“内藤卿,好算盘。”
细川斋藤缓缓开口,手里的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膝盖。
“花的是内藤家的金子,买来的刀,却说是替幕府牵制大乾。恕我直言,这把刀握在谁手里,往后听谁的号令,还真不好说呢。”
堂中几道目光,齐刷刷落在内藤忠政身上。
老狐狸眼皮都没抬。
“细川大人若信不过,大可派人接管这条线。”
他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讥诮。
“只是陈魁这种喂不熟的野狗,只认给骨头的手,旁人伸手的话……”
“恐怕会被咬。”
细川斋藤嘴角抽了一下。
好一个内藤忠政。
明着是请罪,暗着是威胁,谁敢碰这条线,谁就是下一个被咬的。
“其三。”
内藤忠政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
“这一条,才是根本。”
满座重臣,齐齐坐直了身子。
“流求。”
“流求?”
山名宗将嗤笑出声,
“那个年年派船来磕头进贡的弹丸小国?也配称根本?”
“如今的流求,确实不值一提。”
内藤忠政缓缓摇头。
“因为它正在打仗。”
“英祖一脉传到今日,王权早成了空架子。如今流求三分,北山、中山、南山,各据一方,连年血战。”
“北山攀今支势大,兵锋最利;南山承察度盘踞海隅,苟延残喘;夹在中间的中山,最弱,最穷,也最急。”
“三方打了多少年,谁也吞不下谁。”
“诸位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细川斋藤的折扇,停在了半空,眼睛眯了起来。
内藤忠政环视满座,一字一顿:
“意味着,这座岛上,正缺一把刀。”
“而全东海,只有我们,卖得起这把刀。”
细川斋藤皱起眉头:“内藤卿要出兵流求?”
“不出兵。”
内藤忠政摇头,“臣要的,是扶。”
“扶谁?”
“扶中山。”
“中山?”
山名宗将嗤笑一声:
“最弱的扶他做什么?扶起来也是白瞎粮食。”
“就因为最弱,才叫雪中送炭。”
内藤忠政微微一笑。
“卖刀,卖甲,卖粮。”
“先做买卖人,再遣浪人武士、火器匠人,以佣兵之名入其军中。”
“北山势大又如何?中山得了火铳,得了我武士浪人,得了我们的刀,三山归一,不过是三五年之功。”
“等中山吞了北山、灭了南山——”
他顿了顿,冷哼一声:
“那位坐在王城里的中山王,他的军械是我们的,他的军队是我们练的,他的粮仓是我们填的。”
“他就会成为……”
“幕府养在海东的一条狗。”
细川斋藤把玩折扇的手指,停住了。
这一条路,倒是从未有人想过的路……
帘后,传来一声轻咳。
“三山归一之后呢?”细川斋藤抬起眼,目光如锥,“靠一个流求,你妄想挡住大乾?”
“挡?谁要挡?”
内藤忠政冷冷一笑。
“流求居东海正中,北通我九州,南接东番,西渡闽海,商船不计其数。”
“到那时,港口市舶在我掌中,囤粮、囤硝、囤铁的中转仓有了,大乾沿海的动静,也成了我的耳目。”
“进,是插进大乾的一根钉子;退,是汪洋之中一座搬不走的粮仓。”
“中原的战火若能烧上十年,我大倭的根,也扎在了一块谁也搬不走的土地上。”
“至于大义名分……”
内藤忠政坐直了身子,目视细川斋藤。
“汉人的史书里写得明白,流求舜天王,乃源为朝公流亡海东所出。”
“源氏血脉,播于海外。”
“我幕府扶立中山,是叙同族之谊,靖海东之乱。”
“传到京都公卿的耳朵里,是天大的美谈;传到博多商人的耳朵里,也是稳赚的买卖。”
细川斋藤瞳孔微缩。
好家伙。
连公卿的面子和商人的银子,这老东西都提前算好了。
“这三条计——”
内藤忠政伸出三根手指,一根一根掰下去:
“第一条,乱其内;”
“第二条,断其财;”
“第三条,并三山。”
“臣为幕府——”
“谋百年!”
大广间内,一片沉默。
炭盆里的火星,噼啪炸了一声。
细川斋藤与山名宗将对视一眼,几乎同时冷笑出声。
“好一条百年大计。”
山名宗将指尖敲着刀镡,慢条斯理地开口:
“要人,从我西国出;要船,从我淡路征;要银子,从各家领地里抠……内藤卿,幕府如今是什么光景,你我都心知肚明——将军大人的号令,出得了江户内町几里地?”
“是啊。”
细川斋藤摇着折扇附和,
“敝家与山名家在京都对峙,自家的兵都调不开,哪有余力替旁人养海东的看门犬?”
两人一唱一和,把帘后的将军晾在了正中间。
内藤忠政伏在地上,眼观鼻,鼻观心,一声不吭。
像是在等。
等什么?
就在此时——
沙。
帘后,传来一声轻响。
一件东西,被缓缓推了出来。
众人低头。
只见一方御印,静静躺在锦垫之上。
十六瓣金菊,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这个纹路,不是幕府的三叶葵,而是天皇亲赐的菊花御印,连同随印而下的敕旨。
“抚绥海东,叙源氏之谊,奉敕行事。”
帘后,将军的声音缓缓响起:
“此役,为海东靖乱、海外拓殖,敕许已下。”
“凡我倭国武家,依例出人、出船、出粮。”
“奉敕者,功在社稷。”
“抗敕者……”
将军顿了顿。
“朝敌。”
大广间内,呼吸声齐齐一滞。
朝敌二字,在这片土地上,重逾千钧。
细川、山名两家在京都陈兵二十万对峙半年,争的是什么?
争的就是“大义名分”四个字。
谁先扛着敕旨上洛,谁就是平氏,对面就是朝敌。
如今敕旨就摆在正中间。
谁敢说一个“不”字,对面明天就能打着菊花印,名正言顺地来讨伐你。
“更何况……”
将军的声音不紧不慢,又补了一刀。
“山名卿的家督之位,是先代将军承认可;细川卿的领地安堵状,也压在御所的库房里。”
“本将军……还没老糊涂。”
帘后传来一声疲惫的轻笑。
“三位,替本将军把这件差事,办好吧。”
死一般的寂静里。
细川斋藤缓缓收起折扇,深深俯首。
“哈依!臣……领旨。”
山名宗将咬着后槽牙,额头抵地。
“哈依!臣,领旨。”
只有内藤忠政,伏在最前面,嘴角在袖子的遮掩下,无声地咧开。
他早就知道,光靠三条计,说不动这两头饿狼。
能说动他们的,只有两样东西:
敕旨,和家督承认权。
这老狐狸,根本不是在替幕府谋百年。
而是要借将军手里最后两样东西,把内藤家的手,重新插回幕府的要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