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常浪人的刀茧,长在虎口。
芝原清十郎的刀茧,却长在掌心偏内三寸。
那是柳生新阴流“一之太刀”,经年累月磨出来的印子。
他是柳生剑道的免许皆传。
按照汉人的说法,免许皆传就是真传弟子,一派之中,地位最高的那种。
这个资格,是他十四岁那年,拿三根断掉的肋骨换来的。
那天,师父柳生次郎把木刀丢在他脸上,只说了一句话:
“活下来,流派就是你的。”
他躺了两个月,活下来了。
从那以后,他成了幕府中名声显赫的剑客,也成了这条见不得光的航线上,当了大半年的船头。
死在他刀下的汉人和山客,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北港寨的监刀人曾当着巴苏的面夸他:
“芝原大人的刀,比黑潮还快。”
可如今,这条“比黑潮还快”的刀,握柄的手心,却在渗汗。
因为江户,变天了。
也因为他比船上任何一个人都清楚——
倭国这条船,正在驶向一片什么样的海。
……
倭人这个族群,说起来可笑。
几百年前,他们对汉人朝廷,可是跪着仰视的。
遣使船一艘接一艘地开,把汉家的典籍、佛法、衣冠、茶道,一样一样搬回岛上供起来学。那时候的倭人,以会说一句汉话为荣,以得一张汉家文书为传家之宝。
可汉家的朝廷,会换主子,也会老。
尤其是近百年来,大乾内忧外患,日薄西山。
跪了几百年的膝盖,就开始发痒了。
倭人学汉,却不去学“仁义”二字。
他们从汉家史书里,学会了另外三个字——
下克上。
家臣弑主,陪臣执国命,浪人踩着主家的尸首往上爬……
在倭国,这不叫叛逆,这叫本事。
如今,这把学来的刀,不光砍向了汉人,也架到了他们自己将军的脖子上。
是的。
外人总以为,倭国是将军说了算。
错了。
如今的征夷大将军,不过是倭国最体面的囚徒罢了。
名义上天下武士的共主,实际上连看守御所大门的旗本——也就是幕府直属的家臣——也都被权臣换成了自己的心腹。
这就是林川当初当着内藤忠政的面点破的倭国底细。
也是内藤忠政回江户那一夜,跪得那么惨的原因。
……
那一夜,江户,征夷大将军御所。
大广间内,死一般压抑。
竹帘低垂,帘后那个身影佝偻静默,连咳嗽都压着嗓子。
因为就在御所外不到十里的内町,山名家与细川家的十万足轻步兵,已经对峙了近半年。
内藤忠政伏在地板上,一动也不敢动。
“内藤卿。”
帘后传出大将军的声音,中气明显不足。
“麻叶岛丢了,赤目死了,你在大乾……可曾见到了那位护国公?”
“回禀主公,臣见到了。”
内藤忠政额头贴地,沉声道,
“林川斩了亲王,活剐了当朝一品,大乾的船舰,半日便能将麻叶岛夷为平地!臣带去的《乞恩表》,连同石见、生野两座银山的契书,被他当庭掷于地,拒不纳贡。”
此言一出,大广间内响起几声诧异。
坐在回廊左首首席的细川斋藤,一身华丽的桐纹羽织,手里慢条斯理地把玩着一柄从大乾江南重金采购的折扇。
“内藤阁下。”
他的语气轻柔,带着敬语,
“您的意思是,您不仅折了西国最精锐的三百武士,惹怒了海对岸的庞然大物,还把幕府最后一点体面,丢在了汉人的法场上?”
折扇“啪”地合上。
“既然敌军如此强悍,阁下身为主公侧近重臣,为何没有效仿昔年的大楠公,在午门外切腹殉国,以全我大倭武士的名节呢?”
“细川大人所言极是。”
右首的山名宗将冷冷接话。
两人在外面陈兵对峙,恨不得生吞对方,可这一刻,却达成了诡异的默契。
“主公。”
山名宗将对着御帘微微欠身,
“内藤家世代受恩,却辱没国体,臣以为,当褫夺其家督之位,没收出云领地,由其长子介错……”
“命内藤忠政,即刻切腹。”
话音落下,周围众臣齐齐一凛。
内藤忠政趴在地上,如坠冰窟。
这才是对方真正的目的啊——
大乾太远,海对岸的死活他们暂时顾不上;可内藤家族在出云的那三万石领地,是看得见、摸得着的肥肉。
只要他一死,山名和细川就会像秃鹫一样扑上去,瓜分这最后一块将军直辖的领地。
帘后的将军手里紧紧攥着军配团扇,手背青筋暴起,可嘴里却半个字也说不出口。
他不能开口保内藤。
一旦开口,就是与两大势力正面对抗。
他手里那点可怜的卫队,恐怕熬不过今晚。
内藤忠政心底叹了口气。
他太清楚如今的局势了。幕府是一条漏水的破船,将军被绑在桅杆上,底下的水手正为了抢最后几块好木板互相砍杀。
而他内藤忠政,就是那块被盯上的木板。
“细川大人,山名大人……”
内藤忠政缓缓抬起头,
“臣的项上人头,二位随时可以拿去。”
“但在拿走臣的性命之前,不妨先想想,你们的家督之位,还能坐几天?”
“放肆!”
细川斋藤身后的家臣猛地按住刀柄,半截刀锋出鞘。
内藤忠政冷笑一声。
“林川麾下的战力,臣可是亲眼所见!”
“大乾水师一旦出海,顺着黑潮,不足半月,便会直指本岛!”
“赤目的三百浪人,被碾成了肉泥,敢问山名大人,您的西国铁炮队,挡得住汉人的炮吗?!”
山名宗将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他的领地就在西国,首当其冲。
“还有细川大人。”
内藤转向左首,“您与山名大人在京都陈兵对峙,尾张的斯波氏、越后的长尾氏、三河的松平氏,哪一个不是作壁上观?只等你们两败俱伤,好打着‘尊王攘夷’的旗号上洛!”
“大乾一旦发兵东渡,诸位以为,林川会和你们讲武士的规矩吗?他会直接撕碎你们的阵线!到时候,不止我内藤家的三万石,你们手里那几十万石领地、你们数百年的家名,全都要给林川陪葬!”
大广间内,一片死寂。
出鞘的刀僵在半空。
细川斋藤手中的折扇,也停止了摇晃。
他们知道,内藤忠政并不是在危言耸听,这两年,大乾那位护国公的消息,他们都听过很多。
良久。
“内藤卿。”
帘后的将军见内藤忠政似乎稳住了局面,声音也有了几分底气。
“依你之见……当如何应对大乾之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