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峡谷,浓雾重重。
晨雾黏在树冠上,露水顺着阔叶往下滴,砸在腐败的落叶层里,悄无声息。
真田半藏踩着湿滑的岩石,发疯般地往深山里逃。
作为北港主寨的倭人头目,他做梦也没想到,这座寨子会在眨眼间被大乾军夷为平地。
眼看大势已去,他毫不犹豫地抛下了手下,连金银都没带,只带了那把传家的打刀,从后寨钻了出来。
只要钻进这片莽荒的深山,汉人就抓不住他。
等回到本岛,他依然是受人尊敬的高级武士。
沙、沙。
身后远处的黑暗里,传来微弱的枯枝断裂声。
有追兵?
真田猛地顿住脚步,右手拇指无声地推开刀镡。
他屏住呼吸,在一棵巨大的榕树根后藏下身形,像条毒蛇般盯着来路。
雾气翻涌。
沙沙声越来越近。
来人只有一个,而且,脚步轻得诡异。
真田的瞳孔微微一缩,紧接着,嘴角泛起轻蔑的冷笑。
追上来的,不是大乾的黑甲精锐,而是一个连毛都没长齐的半大孩子!
光着膀子,赤着脚,手里握着把刀,瘦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
“不知死活的山蛮子……”
真田用倭语低声咒骂了一句,眼底杀机爆闪。
被大乾军打得抱头鼠窜就算了,区区一个野猴子也敢来追杀他?
简直是对武士道最大的侮辱!
十步。
八步。
五步!
就在巴万跨过一条横在地上的老藤时,真田动了!
“死!”
一声如夜枭般的暴喝平地炸起!
真田从树根后如炮弹般弹射而出,居合斩!
刀光化作一道凄厉的半月形匹练,直取少年的脖颈。
这一刀太快了!
快到普通人根本来不及眨眼!
若是换作别人,此刻或许会举刀硬抗,但在这种恐怖的爆发力下,多半也是连人带刀被劈碎的下场。
可巴万不是别人。
他是掏了七年鹰蛋、每天在悬崖边缘和死神跳舞的山里孩子。
几乎在真田气息暴露的同一个瞬间,巴万做出了一个面对鹰隼扑来时的下意识反应。
前扑!
少年像一只受惊的野猫,双腿猛地蹬碎了地上的腐叶,整个人以一种违背常理的姿态,贴着泥地平飞了出去!
唰——!
刀锋擦着巴万的头皮掠过。
“咔嚓!”
刀势不减,将巴万身后一棵手臂粗的楠木齐腰斩断!
断木轰然倒下,砸起漫天水汽。
巴万在地里连续翻滚出一丈远,后背重重撞在一块长满青苔的岩石上。
疼!
五脏六腑都像移了位。
但他连哼都没哼一声,四肢并用,像壁虎一样顺着岩石瞬间蹿上了一棵大树。
真田一刀落空,眼神变了。
“纳尼?”
他不敢相信,自己必杀的居合,竟然被一个孩子用狗吃屎的方式躲开了。
他猛地抬头,盯着树冠间那道一闪而过的瘦小黑影,感觉自己武士的尊严受到了极大的侮辱。
“小畜生,你逃不掉!”
真田双手握刀,狂吼着追了上去。
猎物与猎人的身份,在此刻似乎很分明。
但巴万攀在两三丈高的树桠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在林间提刀狂奔的真田,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没有半点恐惧。
只有狼崽子看到肉时的凶光。
你以为这片林子,是谁的主场?
山林追逐,开始了。
真田的刀法确实恐怖,沿途挡路的荆棘、藤蔓,全被他一刀两断,如履平地。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太滑了。
山里的晨露太重,枯枝败叶下全是烂泥和青苔。
他脚上穿着木屐,为了保持平衡,不得不分出极大的精力去稳住下盘。那一身精湛的步法,在这里大打折扣。
长及三尺的打刀,在这树杈横生、藤蔓交错的密林里,更是处处掣肘,常常一刀挥出,却砍在斜伸出来的气根上,震得虎口发麻。
反观那个孩子。
巴万赤着脚。
那双常年攀爬绝壁的脚掌上,长着厚厚的老茧。他的脚趾就像鹰爪一样,能够扣住树皮的缝隙和湿滑的岩棱。
他在树冠之间跳跃,在藤蔓上荡秋千,就像一道没有重量的影子。
不远不近,始终吊在真田上方三五丈的距离。
“嗖!”
一颗拳头大的松果从树上狠狠砸下,正中真田的面门。
“八嘎呀路!!”
真田气急败坏,胡乱挥出一道剑气,却只斩下了一片树叶。
刚抹去眼前的泥水往前追了几步。
“扑通!”
真田脚踝一紧,被一根不知道什么时候横拉在草丛里的暗藤绊住,整个人以狗啃泥的姿势向前扑倒,脸撞在了一泡新鲜的野猪粪上。
恶臭瞬间冲天而起,直灌鼻腔!
树枝上,巴万像个幽灵般蹲着,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他的呼吸依旧平稳,体力的消耗微乎其微。
阿公说过,对付大野猪,不能硬刚,要放血,要溜,要把它的力气耗干,等它喘不上气的时候,再给它脖子来一刀。
此刻,这个拿着长刀、满脸猪粪的倭人剑客,在巴万眼里,就是一头已经被逼疯了的大野猪。
“下来!下来!你个山猪!呕——!”
真田爬起身,一边疯狂干呕,一边气得肺都要炸了。
他疯狂地挥舞着长刀,将四周的灌木剁得稀烂。
就在这时,一道破风声从脑后袭来!
真田猛地回身,一刀劈落。
“当!”
一块石头被劈成两半。
可就在这旧力刚去、新力未生的一瞬间!
巴万从他左侧的一棵古树上,如苍鹰击兔般扑击而下!
少年人在半空,右手紧握那把短横刀!
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借着下坠的速度,轰然劈下!
“就凭你?!”
真田毕竟是一流的高手,在生死关头,他强行扭转腰腹,打刀自下而上撩起一抹弧光,迎着巴万的刀锋格挡上去!
“锵——!!”
长刀与短刃在半空撞在一起!
火星四溅!
一股大力从刀柄传来,巴万只觉得虎口瞬间崩裂,短横刀险些脱手飞出。
毕竟是孩子,在对手的力量面前,技巧显得如此苍白。
真田狞笑一声,手腕一压,打刀顺势切向巴万的手指。
他要削了这小鬼!
就在刀锋即将切断巴万手指的千钧一发之际。
巴万做出了一个让真田毛骨悚然的动作。
他直接松开了刀柄!
弃刀?!
真田的脑子在这一瞬间陷入了短暂的宕机。
他所有的发力点都集中在这一下,巴万这一松手,打刀失去了阻力,瞬间劈了个空,真田的身体也不受控制地向前一个踉跄,胸前的空门瞬间大开!
而就在巴万身体在空中失去支撑的瞬间。
他左手在半空中不可思议地一转,不知何时,已经握紧了一根坚锐的楠木木刺!
“噗嗤!”
借着下坠的惯性,巴万狠狠将木刺戳进了真田半藏的左眼里!
“啊啊啊啊——!!!”
毒草汁液混着眼球破裂的剧痛,如火烧般钻进脑髓。
真田半藏捂着左眼,半边脸如恶鬼般狰狞。
“我要把你切成肉糜!!”
真田彻底陷入了疯狂,在林间开始了无差别的疯狂劈砍。
“逆风!”
“袈裟斩!”
“八相发破!”
唰唰唰唰——!
凄厉的刀光绞碎了清晨的浓雾。
手臂粗的藤蔓、数年树龄的楠木,在真田的刀面前宛如朽木,被摧枯拉朽般斩断!
木屑、断枝、漫天露水,如同下了一场暴雨。
此时的巴万,早就在一击得手后,捡起了地上的刀,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几丈外的一根横生出的老榕树气根上。
真田在足足发泄了十几刀后,停了下来。
他单膝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仅剩的一只右眼布满了恐怖的血丝,左眼的剧痛让他浑身都在不可遏制地发抖。
冷静下来!
冷静!!!
真田毕竟是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浪人,他强行压下脑子里的剧痛,缓缓站起身,将打刀横在胸前。
他闭上了那只独眼。
听。
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露水滴落的滴答声,还有……
“找到你了,小畜生。”
真田猛地睁开眼,脚下木屐猛踏,整个人化作一道黑色的残影,犹如离弦之箭般冲向巴万藏身的那棵老榕树!
“轰!”
一刀劈下,水桶粗的榕树气根竟被他生生劈出一条裂口!
巴万瞬间跃起。
“想跑?!”
真田反手一记上挑。
“哧——!”
巴万虽然躲得极快,但那刀锋还是擦着他的肋下划过。
一道血口瞬间绽开,温热的鲜血涌了出来。
少年一声闷哼,几步落在了一处倾斜的乱石坡上。
退无可退了。
身后,是布满青苔的绝壁。
前方,是恶鬼般的倭人剑客。
“跑啊?你怎么不跑了?!”
真田拖着那把还在滴血的打刀,一步步走向乱石坡。
“我会把你的四肢一寸一寸地切下来,然后在你还活着的时候,把你的肠子扯出来挂在树上!”
少年如同一只蓄势待发的雏鹰,微微半蹲着身子。
他的肋下还在流血,胸口在剧烈起伏,但他那双眼睛里,却燃起了两簇火。
他左手摁在地上,右手紧紧握着横刀。
“那是北港的崖……”
“你没有纹……”
“祖灵认不出你,你过不了彩虹桥……”
左手腕上,那根被阿公鲜血染红的藤绳,以及那束由全社勇士断发编成的发绳,在晨风中微微扬起。
一命一魂,皆系于此。
我是谁?
我是巴万!
是掏了七年鹰蛋,敢在悬崖峭壁上跟死神跳舞的巴万!
“铮——!”
清越的刀鸣声在乱石坡上激荡!
他盯着冲过来的真田,低声呢喃:
“这、是、巴万的刀!”
话音落下的瞬间,真田已经如狂怒的公牛般冲到了面前!
“给我死!!!”
真田高高跃起,双手紧握刀柄,将全身的怒火,全都凝聚在了这当头一斩中!
唐竹!一刀两断!
然而,蹲在下方的巴万,再次做出了一个匪夷所思的举动。
他左手猛地抓起地上的一把烂毒泥,迎着真田那张血肉模糊的脸,狠狠扬了过去!
“八嘎!”
真田脸上啪的一声,眼前一片黑暗。
刀锋呼啸着劈下。
少年在这一瞬间,宛如一头逆流而上的幼狼,不退反进!
他右腿猛地蹬在一块凸起的青石上,身子几乎贴着真田劈下的那道刀锋滑过,整个人欺进了真田的怀中!
“巴万的刀!!!”
少年在心中狂吼,手中的短横刀化作一道闪电,拼尽全力!
“噗嗤——!!!”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陷入了停滞。
风,停了。
林叶不再沙沙作响。
真田半藏那势大力沉的一刀,劈在了地上。
他双手痉挛般地颤抖着,想要去抓面前这个犹如山鬼般的少年,却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没有。
“咯……咯……”
鲜血混着气泡从真田的嘴里涌出。
短横刀从下颌骨处斜刺而入,贯穿了整个口腔,刀尖直接从他的后脑勺透了出来。
一击毙命!
温热的鲜血如喷泉般激射而出,瞬间浇了巴万满头满脸,将这个瘦小的少年染成了一个血人。
但巴万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那双被鲜血洗礼过的眸子里,透着鹰隼般的狠戾。
“记住,杀你的,是巴万的刀。”
少年嗓音嘶哑地说完这句话,手腕用力一搅。
“喀嚓!”
他猛地拔出短刀,顺势一脚踹在真田的心窝上。
“扑通!”
这个视山林部族如猪狗的倭人头目,此刻就像一滩烂泥,仰面倒在了长满青苔的乱石上。
巴万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肋下的伤口火辣辣地疼,握刀的右手不可抑制地颤抖着。
但他没有倒下。
他的背脊,挺得比这山里最直的楠木还要笔直!
阳光,终于撕裂了东方的浓雾,第一缕金色的晨曦,如同神明的利剑般穿透树冠,洒在了乱石坡上。
洒在了这个浑身浴血的少年身上。
巴万低下头,用手指轻轻抹去短横刀上的血迹,看着刀刃上倒映出的那张脸。
他走到真田的尸体旁,缓缓蹲下身子。
左手一把揪住真田的武士髻,右手的短刀抵住了死人的脖颈。
手起,刀落。
……
内寨深处,火越烧越旺,几乎要把半边天给燎红。
滚滚浓烟里,加弄提着长刀,一步一个血印地往里走。老人赤裸的上半身全是血,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北港人的。
随着他走近,前面的猎手们默契地向两边让开,让出了一条满是断肢残臂的血路。
火光的最中央,北港头目巴苏,正被四个大肚社的猎手按跪在泥水和血水混杂的地上。
这个作威作福多年的老头目,左耳处空空荡荡,只剩个结痂的血窟窿。他那张爬满刀刻纹路的脸,此刻沾满了黑灰和血污,狼狈到了极点。
可他没求饶,眼珠子往上翻着,毒蛇一般死盯着走过来的加弄。
“加弄……老东西……”
巴苏嘴里咕噜噜往外涌着血,竟是咧开嘴,阴恻恻地笑了起来,
“你别得意……汉人的船多起来……你的山,你的规矩……全他妈保不住……”
“早晚有一天……你也会被人像狗一样按在这儿!”
面对这恶毒的诅咒,加弄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老人的动作很慢,慢慢蹲下身,摸索着从怀里掏出那截被汗水和血水浸透的旱烟杆,手指微微颤抖着,塞了一撮揉碎的烟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