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
两股洪流狠狠撞在一处。
谷口,霎时变成了绞肉的磨盘。
冲在最前头的一名私军百夫长,挥刀劈向一骑黑甲,弯刀结结实实砍在对方肩甲上,火星四溅。
那黑甲骑兵连晃都没晃,反手一槊。
“噗!”
槊锋从百夫长左肋透进去,又从后腰透出来,把他整个人从马背上挑起,钉在了第二个人的身上。
一槊,两个。
那名黑甲骑兵手腕一抖,竟抖不出半分滞涩,槊杆一压,两具尸首甩落马下,马槊一震,直取下一个。
弯刀砍不动他们的甲。
私军引以为傲的刀法,在这种贴脸的血肉磨盘里,半点没用。
谷口窄,双方挤在一起,前面的尸首还没落地,后面的就踩着尸首往上撞,人踩人,马踏马,惨叫声搅成一团,分不清哪声是人哪声是牲口。
百人队冲上去,一炷香,没了。
再顶一个百人队上去,又是一炷香,又没了。
谷口的沙地上,尸首枕着尸首,血把浮沙泡成了黑泥,马蹄踩下去,咕叽咕叽地冒血泡。
可对面那支黑甲骑兵,阵线纹丝不动。
死的人换下去,后面立刻有新的补上来,队形乱都不乱,像一堵会杀人的铁墙,一寸一寸往前碾。
谷底绞肉的磨盘里,终于有人崩溃了。
“顶不住……顶不住了!”
一名私军队正连人带马退出来,胳膊上少了一块肉,血糊了半张脸:
“这他娘的不是断后的死士!”
“你见过哪家的断后,穿这样的甲?!”
他哆嗦着,抬起刀给众人看,刀刃上崩了三个大口子,“刀砍上去,跟砍铁山没两样!人家砍老子,跟砍麦子没两样!”
“这样的兵,得喂多少银子才养得起?!”
“只有主力!只有妖僧的主力,才拿得出这种精兵!!”
这话一出口,前军瞬间静了半拍。
紧接着,恐惧像瘟疫一样传开。
主力!
妖僧的主力就在眼前,就在谷后!
怪不得不跑了,怪不得死战不退,人家是摆开了架势,等着跟护教军见真章!
“快报给万夫长——!”
罗睺听完战报,捏着鞭子的手,慢慢收紧了。
“黑甲,铁墙,死战不退,砍不动?”
他盯着兽皮地图上野牛谷那道窄窄的沟,眼珠子里,火腾地烧了起来。
空营是饵,骑射是饵,一路“溃逃”也是饵,妖僧把戏做足了,就等着他护教军咬下这最后一口!
只有主力,才舍得把这样的家底摆在阵前。
罗睺一拳砸在地图上:
“妖僧主力就在谷后!传令中军——请帅爷遣圣象兵增援!看他还往哪退!”
两骑信使领命,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蹄声滚滚,一路向西。
……
……
中军大帐,战报如雪花般飞来。
“报——!”
“万夫长在野牛谷口遭遇妖僧主力!敌军黑甲死士死战不退,谷口已成血肉磨盘!”
“罗睺万夫长请命,求帅爷调圣象军主力增援,毕其功于一役!”
火盆里的光影疯狂跳动。
焰摩罗捻着人骨念珠的手,猛地停住了。
那只灰白的死鱼眼底,陡然爆射出一抹精光。
“死战不退?”
焰摩罗咧开嘴,冷笑起来,
“好!好一个东方妖僧!本帅还以为你要像沙耗子一样躲上一路,终究还是藏不住了!”
“他以为占据了谷口,就能阻挡神军的铁蹄?”
焰摩罗霍然起身:“传本帅军令!”
“全军出击!今日要在野牛谷,把妖僧的骨头踩成肉泥!”
呜呜——!
号角声冲天而起。
这是西域诸国几百年来,从未见过的画面。
地平线的尽头,升起了一堵风暴,那是十几万双脚丫子和无数马蹄、象腿踩踏戈壁扬起的沙尘暴,滚滚向东。
风卷黄沙。
无数面绣着大黑天獠牙怒目的战旗,几乎遮蔽了日头。
在这片黑色汪洋的中央,是护教神军的杀手锏——
圣象军!
“咚!”
“咚!”
“咚!”
大地在颤抖。
八百头巨象,披挂着皮铁复合甲,迈着粗壮的蹄子,象背上的双层木楼里,红袍祭司狂热地诵唱着大黑天的经文。
在巨象方阵的两侧,是漫山遍野的神庙私军和步卒。
至于那几万名奴隶夫役,更是被这种毁天灭地的阵势吓得肝胆俱裂,如行尸走肉般被裹挟着向前蠕动。
……
野牛谷口。
绞肉机仍在运转。
罗睺骑在一头指挥象上,冷眼看着前方的谷口。
为了啃下这块硬骨头,他的五千私军已经填进去了一千五百人。
而那支黑甲骑兵,硬是靠着血肉之躯,在谷口筑起了一道钢铁防线。
就在这时,他身下的巨象突然不安地甩了甩鼻子。
脚下的大地,传来了有节奏的震颤。
罗睺猛地回头。
视线的尽头,那道吞噬一切的黑色沙暴,终于出现了!
金顶大黑天帅旗,在风沙中若隐若现。
“大军到了!帅爷到了!”
罗睺仰起头,兴奋得浑身发抖,他猛地抽出弯刀,指着前方死战不退的铁林军,放肆狂笑:
“哈哈哈哈!东方妖僧!你的死期到了!”
“大黑天的勇士们!给我碾碎他们!!”
前线的私军看到了自家主力的漫天旌旗,士气陡然攀升,如同打了鸡血般发起了更加疯狂的冲锋。
……
与此同时。
野牛谷东侧,一处高坡之上。
困和尚光着膀子,大马金刀地坐在一块风化岩上。
他手里捏着一根羊腿骨,一口撕下一大块筋肉,一边大嚼,一边举着黄铜千里镜,盯着西方的谷口。
坡下,两千铁林军精骑鸦雀无声,严阵以待。
而在不远处,上千头从敌军粮道上抢来的犍牛,已经被围在几道粗壮的木栅栏之中。
栅栏的唯一出口,犹如一个巨大的倒喇叭口,正对着野牛谷。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刺鼻气味。
那是猛火油的味道。
每一头牛的尾巴上,都绑着浸透了猛火油的干草把子。
上千头牛似乎感受到了危险,不安地刨着蹄子,低沉的牛哞声连成一片。
风卷黄沙,吹得困和尚那颗油光锃亮的大光头更亮了。
千里镜中,十里外那道遮天蔽日的黑色沙暴已经逼近了野牛谷西口。
“终于来了……”
和尚吐出一块碎骨头,咧开大嘴,
“老虎,干完这一仗,想不想跟老子杀去大黑天总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