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茫的大山。
八百勇士沉默挺进。
那是东番的事,暂且按下不表。
而与此同时,万里之外的西域。
三千铁骑出龟兹,跨渭干河,兵锋直指尉头。
这日黄昏,队伍在红柳滩外扎营。
滩上红柳连绵成片,枯枝如铁,晚风一过,呜呜作响,像谁在吹一支跑了调的筚篥。
困和尚勒马立在一处高坡上,眯眼望着西边。
落日熔金,把整片戈壁烧成一片金红。
“……俺白天在坡上数过,光木楼里蹲的弓手,一头象就顶一个小箭楼!”
身旁,一名斥候刚刚返回,正低声禀报着查探到的军情,
“俺头一回见这种玩意儿,要是打起来,咱们的马还没冲到跟前,光闻见那股腥臊味就得炸营啊……”
困和尚身后,周虎和一众从灵州过来的将官,听着斥候探查的消息,表情各异。
有人迷瞪,有人不屑,有人闷头寻思。
这几日,大军主力藏在红柳滩西面一道背风的长沟里,昼伏夜出。十几支斥候队撒出去,对身毒护教大军的情况基本上摸清楚了。
三十里外的山口,护教大军正源源不断翻过来,营帐扎进了山口外的绿洲,炊烟一柱一柱升起来,密得像一片歪脖子树林。
象骑兵也到了。
有个灵州来的千户没见过大象,不信邪,傍晚特意摸到一处沙梁上,拿千里镜瞅到了天黑。
回来的时候,脸都是白的。
“何止是马要炸营。”他咽着唾沫说,“那玩意儿怎么瞅着比房顶还高呢?七八百头,黑压压一片,跟铁山有啥区别?”
这支象骑,和此前困和尚在鹰嘴峡遇到的那头大白猪,完全不是一码事。
七八百头巨象,身上罩着皮铁复合的象甲,熟牛皮打底,外缀鱼鳞铁片,若是行军冲阵,那就是一片铁山,没毛病。
再加上长牙上套着精铁牙刃,弯如新月,那玩意儿横扫过来,一牙就能把骑兵连人带马戳成串。
不光这些,那象背上还驮着两层木楼,上层蹲弓手,下层坐象奴,铁钩刺棒一应俱全。
这三千灵州来的铁林骑兵都没见过大象,不知道那玩意儿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可怎么不信,困和尚说的总不能是瞎话吧?
再说,他们在龟兹城见过那头大象的架子,的确很大。
“那玩意儿……真的刀枪不入?”
“也谈不上刀枪不入,不过皮糙肉厚是肯定了,寻常刀枪对它没用。”
“那用火器呢?”
“数量不够啊……”
“干脆趁他立足未稳,今夜就去劫营,挑三百精骑,衔枚裹蹄,一把火烧了大营……”
“我反对。”
说话的是随军书办出身的参谋,姓陈。
这人平日里话不多,走哪儿都揣着半截炭笔,夜里宿营不磨刀,先趴在沙盘上画道道。
他反对完,直接说理由:
“焰摩罗的主力大营跟咱们前几日打的前锋营不一样,这家伙是个懂兵法的,营地外头摆着辎重车,咱们根本没办法冲进去。”
“那怎么办?总不能跟他们硬碰硬吧?”
“属下倒有个法子,就是……有点缺德。”
“缺德好啊!”
困和尚眼睛一亮,“老子这辈子就没干过几件不缺德的事,说!”
“火牛阵!”
“火牛阵?”
一众将官面面相觑。
陈参谋读过书,见众人听得糊涂,干脆解释道,
“战国时候,齐国田单守即墨,用火牛阵破的燕军。”
“牛尾巴上绑浸油的苇草,夜里点着,上千头疯牛往前冲,燕军当场就崩了。”
“这象跟牛一样是畜生,咱们照方抓药,弄几百头牛,点了尾巴往象群里赶……”
“牛疯了,见着大象那么大的家伙,敢撞吗?”有人嘀咕。
“畜生疯了哪管你大小,火烧尾巴了,管它前面是象还是啥,就算是座山它也照撞不误!”
旁边的周虎咧开嘴,“我觉得陈参谋这法子靠谱!”
困和尚却眯起眼,慢悠悠问了一句。
“牛呢?从哪来?”
周围的声音,唰地一下全没了。
对啊,火牛阵火牛阵,先得有牛啊。
这戈壁滩上,人喝的水都得省着用,上哪儿弄几千头牛去?姑墨那点家底凑一百头都费劲,还得留着开春耕地。
真回去从城里赶出来,得走几天?
陈参谋的脸顿时红了,嗫嚅了半天没说出话。
困和尚忽然嘿嘿笑了起来。
“都愁个啥?”
他伸出蒲扇大的手,往西边一指。
“牛,焰摩罗给咱们备好了。”
众人全懵了。
“那老杂毛十万大军,一天吃二十万斤粮。”
困和尚掰着指头,“光拉粮的牛车就几千辆,拉车的牛,少说上万头,牲口驮粮,牲口自己还得吃粮,所以他一路走,一路征,沿路每片绿洲,都是他的粮仓,每座神庙分号,都是他的牛栏。”
“再问你们一句,赶牛的是谁?”
众人越听越糊涂。
“是奴隶夫役!是被神庙抢去的苦哈哈!”
困和尚哈哈大笑,“老子去劫他的粮道,粮是老子的,牛是老子的,赶牛的兄弟,正好策反了当内应!这叫什么?这叫拿敌人的肉,磨老子的刀!”
“焰摩罗千里迢迢把牛赶到老子嘴边,连根缰绳都不用老子自己解,这份人情,不收白不收!”
“牛抢回来,留一部分当火牛,剩下的赶回姑墨给百姓耕地。赶牛的奴隶,愿走的发粮放人,愿留的,老子教他们念真经!”
周虎听得眼睛都直了:“秃驴,你这脑子是咋长的?”
“跟公爷学的。”
困和尚嘿嘿一笑。
因为西域的条件限制,焰摩罗的护教大军,并不能像中原那般十万人集中在一个营地,反而要根据绿洲和水源的分布,分成前后十几个营地,彼此隔着几十里的荒滩戈壁,靠着一条粮道串起来。
而大军的粮队也是散的,各处绿洲都有,少的数百头牛,多的上千头,赶牛押粮的,全是被神庙抢来的奴隶夫役。
这些情报,这几日都查探清楚了。
陈参谋补了一句:“焰摩罗仗着兵多,粮队护军不过数百,还尽是些二线杂兵,真等他十万人在安西城下聚齐,咱们连他衣角都摸不着了。要打,就得趁现在。”
周虎点点头,又挠头:“那牛点着了疯起来可不分敌我,万一回头冲了咱们的马队……”
“所以得挑地方!”
困和尚也跟着挠头,“得找那种窄的,两边是深沟,牛只能往前拱,想回头都回不来的……”
两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野牛谷!”
众人齐齐一震。
困和尚大手一挥,让斥候把地图铺开,手掌往红柳滩以东三十里处一按:
“那是条干河沟,两边土崖一丈多高,沟底宽处十几丈,窄处才七八丈,一条道通到头,牛要是从这沟里疯起来,就是十万头也没处拐弯,只能一路往前拱!”
周虎越看越乐:“那也是大军必经之地,而且……连名字都这么巧!”
困和尚咧嘴笑起来:“每年入冬,野牛下山避风雪,都打这条沟里过,所以叫野牛谷。嘿,老子还没动手,连地名都替老子备好了,你说这仗是不是天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