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一件事。
就是把城里各家各户的龟兹城羊皮地图全收缴上来,堆在王宫大殿里,一把火点了。
然后铁林军参谋铺开一张新图,汉话一行,龟兹文一行,拿浓墨把全城重新切了一遍。
这一刀下去,把龟兹几百年的老格局全部砍碎了。
原先的龟兹城是什么样?
神庙区占去四分之一,白马总坛的金顶压在全城最高的坡上,红袍祭司的宅邸一圈一圈围着神殿,一座比一座阔气;
贵族坊占去三分之一,高墙深院,门口拴着奴隶,墙头上插着各家祖传的族徽;
剩下的平民和奴隶,挤在南城墙根底下的土窝子里,连喝的水,都比贵族坊的浑。
至于城的正中央,那片最平整、水源最好、离集市最近的地界,是“神土”。
一寸不许人住。
那是神的地,凡人踩一脚都是罪。
新图往四门一贴,全城炸了锅。
金顶那一片,墨线一划:学堂。
最大那座金殿,神像挪出去,摆上新打的木案课桌;东西配殿改医馆;藏经阁里落灰的经卷搬出去,腾出来的架子,放《华夏真经》和工分账册。
贵族坊,墨线一划:民坊。
三丈高墙推平了,各家院墙打通,改成大杂坊。
每坊砌公用水井一眼,井台用的,是砸碎的神像铜料铸的井圈。
龟兹人说,拿神的脑壳打井圈,搁以前想都不敢想。
如今连井水都透着一股甜。
至于城中央那片“神土”:
分了。
按工分、按人头、当众抓阄,分给了修渠的、筑城的、开荒的。
签契那天,几万个大拇指印按满了几本册子,红彤彤的,像一片火。
地分了,事也得有人管。
祭司倒了,城里总不能没人说话管事。
安西城立了新章程。
全城划十八坊,每坊设一个“坊议事”,坐五个人。
一个铁林军书办,管账;一个老把式,管水渠分时;一个通事,管断案;剩下两个位子,由坊里住户自己推选。
选谁?
选修渠出力最多的,认字最多的,敢替大伙说话的。
祭司的座?没有。
神庙的图章?早就烧了。
谁说了算?
头一个月,还真有不信邪的。
老贵族尉迟家的三爷,自觉得祖上七代都在龟兹做官,提着一箱金子摸进坊议事,想把这议事变成尉迟家的私堂。
箱子刚落地,就被坊里推出来的那个老牧奴连人带箱子原样推出门,直接上报给了铁林军。
金子充公,按《安西约法》第五条的规矩加一条,行贿受贿同罚,尉迟三爷被发去挖了十天水渠。
这事传开,再没人敢往坊议事送箱子。
如今的安西城,说了算的是账册,是工分,是墙上那八个字。
而城墙根下,此刻正在上演西域三十六国有史以来最魔幻的一幕。
数以千计的俘虏,喊着号子搬砖。
领头的那个,是龟兹王。
这位统治龟兹三十年的国主,锦袍换成了粗麻短袄,嵌满宝石的王冠早没了,满头花白头发上落满砖灰。怀里抱着一摞青砖,一步三晃,走两步歇三步。
“孤……孤乃一国之君……”
半句哀嚎刚挤出牙缝,头顶一声鞭响。
“在这块地上,”
监工头目叉腰站在砖垛上,
“没有国王,没有祭司,没有贵族。”
“规矩就八个字,墙上刻着,自己认!”
那人跳下砖垛,抬手往刚刷好白灰的城墙上一指。
雪白的墙面上,八个斗大的汉字:
神佑天道,人主己命。
这个叉腰的监工头目,不是铁林军,也不是哪位护法。
他叫老哈桑。
三个月前,他还是白马神庙名册上的一笔财产,一头牛能换他全家。
他跪着给红袍祭司舔过靴子,跪着看祭司牵走他的女儿。
如今,昔日的主人跪在砖灰里,而他站在砖垛上。
老哈桑低头看着脚下那颗发抖的脑袋,忽然觉得,风都是甜的。
“搬砖。”他说,“搬完这个月,你去学堂扫院子。”
“你闺女……在里头念书,已经认了三百个字了。”
龟兹王抱着砖,愣在原地。
学堂。
对,学堂。
这半年,整个龟兹都看清了,那群东方来的魔神,杀人,但不痴;砸庙,但不占。
砸完之后,干的头一件事,是在神庙大门上钉一块木牌,汉字一行,龟兹文一行,通事每天在集市上扯着嗓子念三遍,《安西约法》:
一,废奴。神庙名册付之一炬,从今往后,西域地界上没有奴隶,只有人。
二,水渠公用。雪水按亩分时,头一份浇最穷的村,霸水者斩。
三,废神捐。谁再敢借神的名字收一只羊,按抢掠论罪。
四,按工分粮。修渠、筑城、开荒,工分记在册上,年底连本带利兑粮食。
五,胡汉同罪。汉人抢了龟兹人,罪加一等。
第二件事,是分地。
神庙圈占的草场和绿洲熟田,施行军垦区政策,一亩一亩量出来,按户分。
几万个大拇指印,按满了好几本册子。
第三件事,却是让龟兹人看不懂。
他们把砸下来的铜像、神殿的门环、祭坛上的铜炉,还有缴获的兵器,一车一车,拉进了城南新开的铁坊。
龟兹这地方,自古就是西域的炉火,山里有铁,匠人祖祖辈辈会锻冶。
只是先前的手艺,全喂了神庙的刀兵。
如今风箱一拉,炉火映红半条街,造出来了一堆堆的犁头、锄板、马镫、镰刀。
第四件事,是开市。
安西城南门外,每五日一集。
安萨定下规矩,旧税两成改一成,葡萄干、青稞、皮子,换中原的盐、茶、铁锅。
还有懂医的书办坐堂,一碗车前草水,三个铜板,专给高烧的娃娃退烧。
治不好,分文不收。
至于学堂,是第五件事,也是安萨嘴里“活佛最大的一件事”。
他们把最大的一座神殿腾了出来。
殿里没塑新神像,只立一面黑底大旗,八个金字。
旗下一排排新打的木案,案上摆着炭笔、麻纸,还有一本本油墨味冲鼻的《华夏真经》。
教书的,一半是铁林军书办。
另一半,说来没人敢信,是几个还俗的老乐师。
龟兹人世代爱乐,城里乡间遍地琵琶筚篥。安萨索性请了几个乐师进学堂,用琵琶定音,教娃娃数数,一个音,一个数,弹到九,娃娃们的乘法口诀就齐了。
龟兹语念一遍,汉话跟一遍。
满殿弦声和童音,从日出,响到日头偏西。
每天日头爬上旗杆顶,安萨亲自主讲,教的是华夏教的经文,里面有算学、有看草色辨水源、有葡萄酒酿工艺,全都是华夏真神对子民的馈赠。
第一排坐着个包头巾的小姑娘,坐得笔直。
她就是当年神庙名册上的“圣女”,本该在及笄那年送进神殿,被那些红袍老登糟蹋一生。
如今她一笔一划临着字。
纸上是她描出的第一句汉话:
“生而为人,非神之奴。”
……
与此同时。
西面的天际线上。
一支队伍正踏碎雪山的风雪,浩浩东来。
大黑天总坛,震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