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南宫珏带着罗千帆,赶到了坊市边缘。
此时的坊市外围,气氛凝重来。
几十名铁林军战兵,正手握刀柄,严阵以待,紧张地盯着滩地方向。
看到南宫珏走来,战兵们纷纷松了口气,让开了一条通道。
“先生。”
“先生。”
南宫珏微微点头,来到了最前方的盐棚前。
只见数十步外的滩地上,黑压压地立着三十多个身影。
他们就这么一声不吭地站在那里,站得像一排扎根在礁石上的木桩。偏偏周身又透着一股子极度危险的活气,那是常年跟深山、跟猛兽、跟见血的刀子打交道,才养出来的野性。
他们不进棚,不搭话,也不散去,就那么站着,宛如一群盯着猎物的狼。
离得最近的几个战兵看到南宫珏过来,都下意识地靠了过来,护住先生。
倒不是怕,主要是这群人的模样,实在太瘆人了。
这三十七个人,竟然全都赤裸着身子,全身上下就只有裆前围了一块生鹿皮。
那鹿皮毛朝外,不知道被山里的烟火熏了多少年,油脂、汗渍一层压着一层,浸得那皮子黑一块黄一块。
夕阳最后的一抹余晖照在上面,泛着一层暗沉光泽。
每个人的腰间,都别着一柄短刃。
刀鞘是木头做的,外头缠着褪色的藤条。那藤条已经被手汗磨得发亮,缠了一圈又一圈,看得出一茬压着一茬的旧痕——
那刀,怕是从祖上几代传下来的,握在他们手里,绝对比抱自家娃儿还要熟练。
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为首那名干瘦如柴的老山客。
他的脖子上,挂着一串东西。
人头骨。
七八颗只有拳头大小的骷髅头,显然是某种缩骨秘法处理过的,被一根粗糙的皮绳穿在一起,挂在胸前。
海风从滩地上呜咽着刮过去,那串骨头轻轻碰撞,发出“咔哒”声。骨孔里黑洞洞的,在火把的摇曳下,仿佛有无数双死人的眼睛在盯着你,晃得人后脖颈子直冒凉气。
他们赤着脚,踩在锋利的碎石和贝壳上,浑身没有一片铁甲,偏偏一个个站得比穿了重甲的步兵还要稳。
那种气场,倒像是这片滩地、这阵海风、这整座云雾缭绕的东番群山,本来就是他们的领地。
罗千帆凑到南宫珏耳边,小声提议:“先生,这帮人看着不善啊,要不要派个兄弟,过去请他们过来?”
“请什么?”
南宫珏连看都没看罗千帆一眼,目光注视着前方的人群,“山里人不吃请,他们只相信自己的眼睛,你现在要是派人过去请,他会以为你要抓人,扭头就走。一旦走了,往后三年,你别想在山里看到半个活人。”
“去,把盐棚前的火把,再添十六支,照得亮堂些!”
“把棚里上好的雪花盐包,挪到火光底下,码成墙,让他们看个清楚!”
“再让人把新打的柴刀、锄头、斧子,一样一样地摆在棚前的长案上。”
“记住,刀口全部朝外!”
“再架一口大铁锅,给我煮肉!多放香料,把肉香给我扇到滩地上去!”
罗千帆听得一愣一愣的:“先生……就这么干耗着?咱们不主动过去跟他们谈谈?”
“等着。”
南宫珏负手而立,夜风吹得他的长衫猎猎作响,他望着东方那片黑黢黢的群山,
“他们现在看的,就是咱们跟黑鲨海匪到底是不是一路货色……今夜,火把不灭,肉汤不撤,谁也不许去打扰他们。明早太阳升起的时候,他们自己会走进这个棚子。”
罗千帆咽了口唾沫,目光又忍不住瞥向那个老山客脖子上的人头骨,心里发毛:
“先生,那脖子上的东西……实在太犯忌讳了。要不要请几个胆大的兵摸过去,把那玩意儿缴了……”
“缴什么缴!”南宫珏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传令给各棚!”
“第一,任何人不许带兵刃靠近他们二十步之内!”
“第二,任何人不许盯着人家脖子上那串东西看!”
“第三,更不许有任何人指指点点、面露嘲笑!”
罗千帆被训得一缩脖子:“先生,这……盯着看会怎样?”
“怎样?”南宫珏冷哼一声,“那是人家的英雄牌位!是他们部族勇士用命换来的荣耀!你跑到人家祠堂里,冲着人家祖宗的牌位咧嘴笑,你试试看今晚会不会被割了脑袋祭天?”
……
火,烧了一整夜。
肉香混着松油味,在滩地上飘了一整夜。
三十七个山客,就蹲在坊市外的乱石堆后头,蹲了一整夜。没人赶,也没人靠近。铁林军的巡哨绕着他们走,隔着二十步,像绕着一群睡着的豹子。
日头一出,山客们有动静了。
最先动的,是那个半大孩子,他揉着眼睛从乱石堆后头探出半个脑袋,看了眼棚前的火把。
火还活着,盐还码着,肉锅里咕嘟咕嘟,又添了新的水。
孩子缩回去。
不多时,三十七根木桩,一根接一根,站了起来。
没人喊,没人商量。
他们把夜里压在身下的鹿皮抖了抖,重新捆上背,腰间的短刃一柄没解。然后,就在罗千帆的注视下,这一行人踏过滩地上的乱石,一步一步,朝盐棚走了过来。
领头的老山客,裸着的两条胳膊上全是旧疤,下巴到额角,几道青黑的纹路刻进肉里。
老人进了空地,不说话也不行礼,就那么站着,一双眼睛把盐堆、肉锅、铁器案,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扫完了,才慢慢蹲下去,从背上解下鹿皮。
随行的山客跟着蹲下来,解鹿皮。
一张,两张,三张……鹿皮一张张铺开在泥地上,皮板朝上,码得整整齐齐。
数到第十张,老人停了手,抬眼看着南宫珏,伸出十根手指,又指了指案上的锄头,伸出小指。
十张皮,换一件。
罗千帆在旁边看懂了,眼角一抽,压低声音骂道:
“妈的,这是黑鲨以前定的黑心价!十张生鹿皮,去月港能卖好七八两银子,就换这一把破锄头?这群山客以前被黑鲨坑傻了吧!”
南宫珏看着老人那张紧绷的脸。
目光里充满了警惕。
那是一种常年被欺压被宰割,对外人充满敌意的眼神。
南宫珏转过头,朝旁边的老鲎递了个眼色。
“告诉他,这个价不对。”
老鲎是黑鲨降卒里的老人,当年就是替黑鲨跑山里鹿皮生意的。他哆哆嗦嗦地上前,摆摆手,蹦出几句生硬的番话。
老人听完,眼睛瞬间眯成了一条缝。
十换一的价,这群新来的外乡人都不肯答应了?
也没见他有什么动作,身后的三十六名山客,竟齐刷刷地摸向了刀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