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封疆悍卒 > 第2389章,千载一花
    整座青霞书院内外,鸦雀无声。
    而坛上,陆鸣渊盯着阶下那道青衫身影,盯了足足五息。
    然后,他笑了起来。
    “好一张利口,好一记回马枪。”
    “老夫江南讲学二十年,登坛与老夫论过道的,不下百人,能把‘此心光明’这四个字,当作刀递回来的,你是头一个。”
    台下四千人,隐隐骚动。
    可陆鸣渊笑意一收,语气陡然转沉。
    “但周相公,你只答了半题。”
    “老夫方才问你,行迹可以伪造,你的爪牙痕迹何在,你搬出三账轮验、流水编号……是好法子没错!账页编以流水号,缺一页、改一字,三方核对,当场现形。”
    “可老夫问你,”
    他向前踏了半步,
    “核账的三方,是人,还是账?”
    周子衡瞳孔一缩。
    “《孟子》有云:”陆鸣渊朗声诵道,“徒善不足以为政,徒法不能以自行。”
    “法是死的,人是活的,三账轮验,防的是三个素不相识、各怀鬼胎的账房。”
    “可若三方同出一门呢?”
    “前朝年间,赣地漕弊,一县漕粮,县衙账房、粮道书办、里甲册长,三处经手之人,皆是白鹿洞外院同一年放出去的弟子。”
    “同一师门,同一笔迹,同一套暗记,三本账,翻来覆去对了多少年,对出过一个字吗?”
    “后来怎么案的?”
    陆鸣渊冷笑一声,“是一名账房酒后殴伤人命,下狱里被人套出了旧事,破案的,是刑名师爷的一根铁签,不是你说的的流水编号!”
    “制度防得住生人,防不住同党;防得住这一任,防不住下一任。”
    “法网织得再密,执网之手若污,网便是帮凶!”
    台下,轰的一声。
    几名白发老儒,忍不住抚掌叫好。
    周子衡张口欲辩,陆鸣渊却根本不给他喘息,第二问紧跟着压了下来。
    “再说你那个水则碑。”
    “水则碑是好东西,老夫在江南治了半辈子水,岂会不知?可老夫问你,”
    “碑,是谁立的?”
    “红线,是谁刻的?”
    “刻碑的红漆,是谁的库银买的,量红线的尺,握在谁的手里?”
    周子衡表情一窒。
    “一位掌河工的贪吏,若要吞料减工,只需把那道红线,往上挪一寸。”
    陆鸣渊的声音,冰冷地砸下来,
    “一寸而已,看碑的老农不识字,更看不得一寸之差!洪水过线那日,碑上干干净净,合乎规制。可堤下的万家性命,喂了水,找谁说理去?”
    “你们的格物之学,防得住账本上的鬼,防得住立账的那只手吗?!”
    一番论辩,听得上千人心旷神怡。
    丰乐楼三层雅间里,沈怀璧闭了闭眼,眉头皱了起来。
    唯有林川,端着那碗粗茶,听得津津有味。
    坛上,陆鸣渊缓了口气,环视全场,抛出了第三问。
    “最后,老夫再退一步问你……”
    “杨震赴东莱太守任,昌邑令王密,暮夜怀金十斤相赠,曰:暮夜无知者。”
    “杨震怎么答的?”
    不等周子衡开口,陆鸣渊已自问自答:
    “天知,神知,我知,子知。何谓无知!”
    “三更私宅,门闩落了,账房封了,衙役散了,那一夜,你们的流水编号在何处?你们的水则碑在何处?你们的爪牙痕迹,又在何处?”
    “制度之眼,睁得开白日的公堂,睁不开三更的私宅!”
    “拦住那只手、让王密‘愧而出’的,是什么?”
    “是他自幼读的那几句圣贤书,是他心里那一点不敢自欺的东西!”
    “这就是心性之学,管的是你们的法度,永远到不了的地方!”
    轰——!
    台下,忍不住鼓起掌来。
    这一次,连雅间里的韩长卿都变了脸色。
    孟元直失声低呼:“这一问……狠啊……”
    暮夜却金,千年来读书人谁不曾诵过?此刻从陆鸣渊口中砸出来,正正敲在格物新学的命门上。
    法网再密,总有照不到的暗处。
    暗处里立的,只有人心。
    周子衡站在坛阶之下,后背已经湿透了。
    他能感觉到,四千道目光压在身上,重得像山一般。
    可他不想退。
    公爷说,答不上来,折返便是。
    可他若就这么折返了,往后青霞书院外这条街上,每一个不敢抬头问的落第士子,就再也不敢问了。
    “杨震……”
    他一字一字开口了。
    “杨震,是好官,四知却金,晚生自幼诵读,敬其如泰山。”
    “可晚生斗胆,请教先生——”
    他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
    “自杨震至今,几百年过去了。”
    “暮夜怀金者,史书里载得完吗?”
    “心性之学教出了一个杨震,先生,可暮夜收金的、三更改账的、无人处挪红线的,又有几人?”
    “晚生不敢说心性无用,晚生只是想问——”
    “若一颗种子,一千年才开一次花,这地,是该换个种法,还是该由着它,再荒一千年?!”
    满场死寂。
    随即,不知是哪个落第举子,先拍了一记巴掌。
    接着是第二记,第三记。
    掌声零零星星,越来越多,越来越响。
    陆鸣渊面色沉了下去。
    他盯着周子衡,缓缓抬手,向下压了压。
    掌声渐息。
    “好一个换个种法。”
    他一字一顿,“那老夫问你,种法换了,教什么?”
    “你们的格物之学告诉天下人:人性逐利,人心不可格,故唯以迹防之、以法缚之,从今日起,蒙童开蒙,不再教‘慎独’,不再教‘不欺暗室’,只教算学、格物、防伪之术,”
    “五百年后,天下人人自认逐利有据,防人有理。”
    “到那一日,你周相公,要立多少道红线、编多少册流水账,去缚五百年养出来的万万人心?!”
    “法网之密,起于道德之废!”
    “根基一朽,你们的水则碑、三账轮验,不过就是筑在沙滩上的堤罢了!”
    最后一句出来,声震四野。
    周子衡心头一颤,已经接不下去了。
    就在这时。
    人群深处,忽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陆先生这一问,问得好啊。”
    人群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分开。
    一个青布直裰的老人,拄着一根乌木杖,一步一步,从人群缝隙里走了出来。满头白发,用一根乌木簪子松松绾着,每一步落下,四下里的窃窃私语就矮下去一截。
    不知是谁先失声喊了出来。
    “王、王伯安!豫东王伯安!”
    “是豫东文宗!”
    “他怎么会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