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封疆悍卒 > 第2329章,肚皮造反
    “嘘!你不要命了!敢编排张大人的座上客?!”
    一时间,热气蒸腾的巨棚底下,四下里交头接耳连绵不绝。
    切切私语声宛如夏夜的蝉鸣,顺着白茫茫的蒸汽和满棚饭菜香气,悄么声儿地在人群之中蔓延开来。
    无数道混杂着好奇与审视的目光,扎在了天子赵珩与满朝大员的脊梁骨上。
    而大铁锅旁,张守正正继续详细介绍着:
    “若依大乾旧俗,一家一户各自起灶烹炊。”
    “这第七营六百户人家,便需六百个泥土灶头,日燃三次,折算下来,便要白白拴住六百名操持家务的妇人劳力;”
    “且每户拾柴烧火,每日消耗干燥柴炭不下万斤。”
    “加之贫民为了省柴,常食冷硬搜饭,开春脾胃生疾,一人倒下便全家荒废。”
    “而公爷所设的集中食堂制——”
    张守正抬手一指那浩大的用餐场面:
    “六百户聚于一处用膳,掌勺帮厨的妇人只需三十人。”
    “灶膛所烧,是自黄河码头由平车顺路捎带回来的石炭,一日所费柴炭之资,不足散户各自冒烟的一成。”
    “更紧要之处在于,营中省出来的整整五百七十名健妇,不必终日困守锅台,尽数被编入了垦区的草编作坊、养鸡场与织造营。”
    “妇人们凭工分计酬,织出的麻袋用来装粮,扎出的草席运往青州换取铁料,养下的鸡鸭蛋卵则直充仓廪。”
    “至于诸位大人眼前所见的猪油与精面……”
    张守正微微一笑,语气中却是透出了一股傲然:
    “那一号大仓以及周遭七十二座粮仓,每年筛查清理出来的碎麦、瘪粒与麦麸,若按盛州太仓旧规,全作‘损耗漂没’扔进护城河里腐烂。”
    “但在军垦区,公爷下令将这些残碎麸糠,尽数调拨至营区后方的大型养猪场。”
    “如今整座军垦区,分营合养的生猪已逾四万头!”
    “以麦麸、糟粕、河滩疯长的高产野菜辅以泔水合饲,一年出栏两茬。”
    “下工汉子们碗里的骨汤与油渣,皆是垦区自生自养之物。”
    “就连猪圈起出的肥水污泥,也全由农稷营每日收集起来,用青州那边的新式堆肥法怄起来,用做肥料,未曾向户部讨过一分银子。”
    “省了柴薪,腾了妇力,将废弃的麸糠化作充饥养力的膏腴,再借民力开辟出万顷良田……”
    张守正回身望向满面愕然的公卿,拱手道:
    “敢问诸位大人,这等生生不息、自给自足的度支之法,在书斋里翻捡经卷,可曾寻得半句?”
    六部公卿只觉得耳根子隐隐作烫。
    肚子叽里咕噜乱叫,脑壳子也轰轰作响。
    在盛州,户部为了几万两漕粮损耗和内阁争得面红耳赤;工部为了征调几万民夫和各州推诿扯皮。
    他们自诩熟读经纶、深谙理财治道,可林川不过在这黄河滩上随手布下几道条陈,竟将粮食、牲畜、柴料、妇孺与民力,悉数连在了一起,盘成了一座循环往复、永不衰竭的庞大机关!
    就在所有重臣被这一笔笔数字震得相顾失色之际。
    一直默不作声的赵珩,腹中也传出了一记轰鸣。
    “咕噜噜——!”
    这一声,可比在马车里那回响亮多了!
    赵珩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天子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了。
    他还不到而立之年,血气方刚,这一路下来耗费多少体力不说,方才又在农户院里经历了那场痛彻心扉的自省,五内俱焚,此刻这副肚肠,早已空瘪得能跑马。
    而眼前大铁锅里翻腾上来的这股油气,就像一只看不见的小手,隔着肚皮在里头又抓又挠!
    天子下意识抬起手,想咳嗽一声把这声腹鸣遮掩过去。
    可他这一声咳还没出来。
    “咕噜噜噜!!”
    身侧,李若谷的肚子,紧跟着造了反!
    老尚书脸色一白,慌忙抬袍袖去捂,却是越捂越响!
    紧接着,是徐文彦!
    “咕——”
    再往后,工部侍郎、礼部侍郎、户部郎中……
    一众大员,腹中雷声竟如连锁反应一般,此起彼伏,你方唱罢我登场,在这炊烟蒸腾的大棚底下,合奏出一曲荡气回肠的《百官饥肠交响乐》!
    正当众人尴尬爆棚之际,
    一直留意着天子神色的张守正,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朗声解围:
    “东家,既然来了,何不体察一下民情,尝尝这军垦区的饭菜?”
    “您与诸位大人口中尝的,可不只是一顿饭,那是百万流民手里,实实在在端稳了的日子!”
    此言一出,满棚大员齐齐一怔。
    让天子与百官,在这泥滩上的大食堂里,与一群赤脊梁的泥腿子同案而食?
    传扬出去,成何体统?!
    可天子没有丝毫迟疑,直接做出了选择。
    “好!!”
    他借坡下驴,重重点头,
    “张卿说得没错,咱们此番远行,就是要体察民情。若连民间饭菜都不肯入口,那这一趟不就白来了?”
    天子既然开口,众臣子当然恭敬不如从命,一个个如蒙大赦,齐齐松了口气。
    可算能吃上一口热乎的了。
    什么体统,什么祖制,先让五脏庙的菩萨满意了再说!
    见张大人引着这位气度雍容的贵公子当真要打饭,掌勺的胖大娘先是一愣,随即扯着嘹亮的嗓门笑开来:
    “哎哟!我说张大人!”
    “您带来的这几位客人,一个个细皮嫩肉的,肚肠怕是受不住咱这大油大荤哟!”
    棚子里顿时哄堂大笑。
    蹲在长凳上啃馍的汉子们都笑得直拍大腿,方才那几句“穷酸宗亲来混饭”的猜测,此刻在众人心里算是彻底坐实了。
    “不过啊,丑话说在前头!”
    胖大娘用铁勺敲了敲锅沿,笑得前仰后合,
    “客官您几位呐,没有工分牌!”
    “按咱垦区的规矩,没牌的,只能喝一碗素菜汤!”
    众臣脸色一变。
    若不是天子再三严令,微服私访就是微服私访,不得破坏规矩,有人几乎就忍不住大骂出口了。
    天子来吃一顿饭,那是天降祥瑞!
    你还敢只给天子喝一碗素菜汤?
    活腻歪了怕不是?
    礼部侍郎的胡子已经气得根根倒竖,正要发作,却见张守正先一步抬手压了压,朝众人递了个眼色。
    “他们的饭,记在我的账上。”张守正笑道。
    胖大娘眼珠子滴溜一转,笑着看了张守正一眼:“得嘞,张大人发话,俺还能不让饭咋的?”
    可话音刚落,她又把铁勺一横,往那排队的长龙后头一指:
    “让饭归让饭,规矩归规矩!”
    “要吃,排队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