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封疆悍卒 > 第2244章,天子之困
    且不说林川在别苑之中,字字如刀,将一众倭国使节吓得亡魂皆冒。
    靖安城,护国公府。
    暖阁之中,炭火烧得哔啵作响。
    堂下,李若谷、徐文彦两位元老,率宗正寺卿、礼部侍郎等数位重臣,一身朝服,长跪不起。
    “臣等,恭请陛下移驾回宫,还朝听政!”
    李若谷苍老的声音在殿里回荡,
    “如今盛州大局底定,逆党伏诛,刘党清算大半,天下万民、四海藩王,皆翘首以盼天子临朝。”
    “陛下龙体虽虚,但皇城乃天下定盘星,金銮殿才是社稷归宿!陛下久居国公府邸……于礼不合,于法难容,更恐引得外界宵小妄加揣测——护国公恃功擅权,软禁天子于私邸啊!”
    徐文彦亦是叩首再拜,沉痛道:
    “李大人所言极是!”
    “护国公忠勇无双,挽狂澜于既倒,此乃社稷之幸。”
    “然天子者,天下之表率,万民之寄托。”
    “陛下在此多留一日,朝堂百官便多悬心一日。”
    “唯有陛下重临大宝,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接掌乾坤,为午门公审背书,方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全了公爷的忠名,更保住这大乾的万世基业!”
    “臣等,叩请陛下回銮!!”数位大员齐齐伏地,声泪俱下。
    屏风之后,脚步声响起。
    赵珩在赵玥儿的搀扶下,慢慢走了出来。
    他没有穿龙袍,只着一袭素净宽大的棉袍。大病初愈,他身形削瘦得惊人,深陷的眼眶和毫无血色的唇角,无一不彰显着刚刚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的虚弱。
    然而,那双曾经温润、甚至带着几分优柔寡断的眸子,此刻却清亮无比,甚至比中毒之前还多了一丝明澈与深沉。
    赵珩没有走向主位大椅,而是缓缓走到几位老臣身前的锦杌上坐下。赵玥儿则像一只护短的小豹子,抿着唇,警惕地立在他身侧。
    “都起来吧。”
    赵珩声音沙哑道,“在老师的府上,没有朝堂上的那些繁文缛节,几位老大人,赐座。”
    小墩子和亲卫立刻搬来几张圆凳。
    “谢陛下。”
    几位老臣半沾着凳子坐下。
    赵珩看着眼前的几位老臣,目光温和道:
    “李老师,徐老师。”
    赵珩忽然换了当年的旧称呼,
    “朕自幼随二位老师读圣贤书,十三岁那年,李老师教朕读《贞观政要》,说为人君者,当怀‘兼听包容、仁德御下’之心;十五岁,徐老师为朕讲《大学》,说‘止于至善,垂衣拱手而天下治’。”
    “朕昔年在东宫时,曾暗自立誓,若有朝一日承继大统,定要行尧舜之道,垂衣裳而天下治,做一代仁圣之君。”
    李若谷心头一震,急忙道:
    “陛下仁德宽厚,登基以来轻徭薄赋,体恤万民,天下归心,正是圣君之相……”
    “圣君?”
    赵珩自嘲地笑了笑,摇了摇头:
    “李老师,这里又不是朝堂,何必拿这些官样文章来宽慰朕?”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苍白无力的手掌,苦涩道:
    “朕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被毒气攻心、神魂游离之际,见到了许多旧人。”
    “朕见到了先帝,见到了惨死的二弟、六弟,见到了满朝忠良的枯骨,更见到了天下嗷嗷待哺的饥民。”
    “朕醒来之后,常常会想——”
    “朕这个皇帝,究竟做得如何?”
    殿内,一片寂静。
    赵珩深吸了一口气:“朕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这天下的大势。”
    “朕以为,只要朕凡事退让一步,宗室藩王便会念及骨肉亲情;朕以为,只要朕以礼待士,清流言官便会摒弃门户之见、匡扶社稷;朕以为,只要朕宽仁御下,刘正风这等老臣便会恪尽职守,做一代名臣!”
    “可结果呢?”
    赵珩眼眶微红,声音有些发颤:
    “结果是赵承业引狼入室,北境险些易帜;刘正风把持文衡,卖官鬻爵,残害忠良!”
    “朕的仁厚,朕的宽容,在他们眼里,就是软弱可欺!若非老师提兵入京,荡平奸佞,今日的大乾,已然分崩离析,朕……就是大乾的亡国之君!”
    “陛下!万万不可作此诛心之言啊!”
    李若谷吓得浑身剧颤,再次跪倒在地,老泪横流:
    “陛下秉性仁慈,乃万民之福!当年太祖定鼎、先帝创业,朝野积弊非一日之寒,藩王割据、士族弄权,皆是数十年沉疴!”
    “此非陛下之过,乃时势所致啊!”
    徐文彦亦是泪洒衣襟,叩首道:
    “陛下!古人云:‘大德不官,大道不器,大信不约,大时不齐。’为君之道,本就在于兼容并包。”
    “护国公乃不世出的雄才,杀伐果决,如天降神兵,此乃国之利刃;然利刃虽快,可破坚冰,却不能抚慰疮痍。”
    “天下经此大乱,民心惶惶,百官震恐,唯有陛下的仁厚与宽和,方能如春风化雨,安定人心啊!”
    赵珩看着两位跪伏在地的老臣,眼神中流露出一丝疲惫。
    “徐老师,你莫要宽慰朕了。”
    他轻声叹道:“这几日,朕在国公府里,吃着粗米糊粥,看着朕失散了十七年的亲妹妹在眼前忙前忙后,朕突然觉得……这辈子从来没有活得这般踏实过。”
    “朕在皇宫里住了二十多年,那四方四正的天,吃人的规矩,满嘴仁义道德却各怀鬼胎的朝臣,让朕喘不过气来。”
    “朕甚至在想,若朕只是个寻常人家的长兄,耕田读书,护着妹妹,孝敬母亲,该有多好?”
    他看向李若谷:“李老师,朕实话告诉你。朕不是不想回宫,朕是怕……怕朕回了那座金銮殿,又变回那个被规矩锁死、被百官架空、明知天下糜烂却无能为力的懦弱天子。”
    “老师能斩藩王,能剐奸臣,能治理地方,能让百姓安居乐业……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救这个天下。”
    “而朕呢?朕除了坐在龙椅上盖印,除了在你们吵得不可开交时和稀泥,朕还能做什么?”
    这一声反问,如重锤一般,砸在一众老臣的心头。
    宗正寺与礼部的官员吓得伏地不起,连声叩首请罪。
    过了良久,李若谷缓缓抬起头。
    这位历经三朝、向来以老成持重著称的老臣,眼中热泪盈眶。
    “陛下……您当真以为,单凭护国公一人,一把尚方宝剑,一柄虎狼之师,就能彻底救得了这大乾天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