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封疆悍卒 > 第2227章,内藤家族
    夜幕降临。
    专为接待外国使臣而设立的会同馆,最近几年因为国内乱局不断,已经清净了许久。
    东字号别院,屋内没有点灯。
    为了防止外头大乾暗桩的窥探,连雕花木窗都被棉毡钉住。角落里,一尊青铜香炉里燃着一截劣质的安神香,袅袅升起的青烟在黑暗中扭曲挣扎,宛如屋中人此刻的处境。
    几道人影跪坐在地上,围着一张矮桌。
    矮桌的正中央,躺着一封礼部的回执信。
    “正使大人……礼部回信了。”
    “朝见……暂缓。大乾朝廷的午门公审照常进行,而且……”
    低声说着倭语的人,正是倭国通事藤原,他看着礼部的回执信,翻译道:
    “而且护国公林川下了特令,让咱们使团去午门……全程观礼。”
    “砰!”
    一只拳头狠狠砸在矮桌上,震得茶水四溅。
    “八嘎呀路!欺人太甚!”
    使团护卫统领柳生次郎,眼中凶光暴涨,戾气逼人。
    “那帮收了我们成箱红珊瑚和黄金的大乾文官,都是没卵蛋的废物吗?!”
    柳生次郎额头青筋暴起,右手握住野太刀的刀镡,咬牙低吼道:
    “他们拍着胸脯保证能拦下廷审,保证能把麻叶岛的事情压下去!结果呢?!林川一句话,他们连个屁都不敢放!”
    “现在居然让我们去午门观礼?那是观礼吗?!那是把我们的脸面扒下来,让十万大乾猪猡踩!”
    柳生次郎越说越气,双手抓住比他身高还要长的野太刀,拔刀半寸,怒道:
    “正使大人!与其在这里受此奇耻大辱,不如趁夜色拼了!我带人杀出一条血路,咱们杀出盛州城,夺船回海!”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在闭塞的屋内轰然炸响。
    柳生次郎的身躯被抽得一个踉跄,半边脸颊瞬间高高肿起。他握刀的手僵在半空,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那个干瘪瘦小的老头。
    “闭嘴!你这只长力气不长脑子的蠢货!”
    倭国正使内藤忠政低吼一声。
    这位在幕府里以阴沉狡诈著称、曾亲手策划过无数次暗杀与走私的老狐狸,此刻那张脸,扭曲阴森。
    他没有理会柳生次郎的惊愕,一把揪住对方的衣领,低声咆哮道:
    “杀出去?你以为外面是任你撒野的出羽国还是四国岛?!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这里是大乾的京城盛州!!”
    “你出去看一眼,这会同馆的屋檐上、暗巷里,还有对面的酒楼,藏了多少暗桩!只要你敢亮出刀来,半息之内,汉人的火器就会把你的脑袋轰成烂西瓜!”
    柳生次郎被喷了一脸唾沫,却是咬着牙不敢吭一声。
    他根本没有反抗的资格。
    出羽国,内藤忠政随口提到的那个地名,是他心中的一根刺。
    那是他的家。
    或者说,曾经是。
    柳生氏世代蜗居在出羽国边缘,封地不足五十石,连主屋的屋顶都漏雨,佃农加起来不到三十户。
    在那些动辄领地万石、家臣如云的大名眼中,柳生氏算什么?
    连给人当马前卒的资格都不够。
    十二年前那场藩乱,连这点可怜的根基都没保住。
    他记得那天夜里的大火。
    整个柳生宅邸被一把火烧成了废墟,他抱着重伤的父亲跪在泥地里,四周全是敌方武士的嘲笑声。
    是内藤家的人把他从死人堆里捡了出来,给他饭吃,给他刀练,给他一个“武士”的名头。
    内藤忠政亲手把使团护卫统领的差事交到他手上时,还拍了拍他的肩膀,用长辈的语气说:
    “好好干,柳生家的香火,就靠你了。”
    从那一刻起,柳生次郎的脊梁骨就不再属于自己了。
    他的刀、他的命、他远在乡下的老母和幼妹的性命,全系在内藤忠政一个人的念头上。
    乱世倭国,最不缺的就是亡命浪人。
    他这一身刀术、一个统领职位,随时有人可以顶替。
    所以这一巴掌,他只能受着。
    因为他只是内藤家的一条狗。
    内藤忠政冷冷扫过柳生眼中那一抹挣扎。
    他太熟悉这种眼神了。
    整个倭国,如今到处都是这种眼神。
    足利幕府的上洛征伐打了三年,打到最后,连幕府自己的根基都崩了。
    紧接着诸藩割据、下克上之乱,一浪未平一浪又起,国内打得鬼哭狼嚎,大名你杀我、我吞你,遍地都是败兵浪人、流亡武士,无主无禄、苟延残喘。
    这帮活不下去的疯狗往海上跑,越跑越多,越多越乱。
    赤目就是其中的一条。
    内藤忠政松开揪着柳生衣领的手,缓缓转过身。他那干瘪枯瘦的身影映在墙面上,像一只蜷缩在洞穴里的蜘蛛。
    赤目。
    他闭上眼,那张狰狞的面孔便浮现在记忆里。
    赤目是西国藩主麾下第一悍将,骁勇嗜杀、悍不畏死。
    在西海那场席卷三国的藩镇大乱中,西国大名兵败身死,赤目不愿归降仇家,又不肯俯首幕府,带着数百残兵一头扎进了大海。
    内藤忠政至今还记得十一年前那个雨夜。
    赤目浑身是血地跪在内藤家密室的榻榻米上,身后的院子里,是三百条同样浑身是血的亡命武士。
    “给我一个落脚的地方。”
    赤目请求他,“你要什么,我都给。”
    内藤忠政当时正跪坐在茶案后面,慢条斯理地点了一盏茶。他没有急着回答,而是花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品完那盏茶。
    然后他吐出一个地名:
    “麻叶岛。”
    那是一座远离倭国和大乾双方视线的海外孤岛,无人管辖,无人问津。
    从那一天起,赤目就成了内藤家族藏在海外的一把刀。
    内藤家出钱、出粮、出军械、出海陆通路。赤目替内藤家卖命——劫掠大乾沿海商船、奴役流民开采岛中银矿、私运禁器、倒卖赃货。
    十一年。
    所有暴利,大半流入内藤家族私库,成了他插手藩政、结交各路大名、在乱世中一步步壮大势力的资本。
    对外,赤目是自立为王的海岛寇首,与倭国本土毫无干系。
    对内,麻叶岛就是内藤家族的命根子。
    可如今——
    内藤忠政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桌上那封礼部回执信上。
    命根子,断了。
    大乾那个叫林川的武夫,雷霆一击,跨海平岛。
    赤目战死,残兵覆灭。
    十一年积攒的银矿、军械、赃货、暗账,一朝倾覆。
    他的右手,不知何时已经攥成了拳头。
    最致命的不是银矿,不是赤目,甚至不是那些堆积如山的赃货。
    而是账。
    岛上那些年的交易痕迹、勾结线索、来往密信——
    一旦被大乾的人连根挖起,顺藤摸瓜查回倭国本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