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州城北街，马蹄声如雷。
长街两侧门户紧闭，门缝后，一双双惊惧的眼睛刚探出来，又立刻被家里老人一巴掌拍回去。
“不要命啦？！”
轰隆隆——
铁骑踏过长街，大棒槌扛着精钢大棒，一马当先。
身后的禁军千户周骁却越跑越觉得不对劲。
他是禁军出身，在盛州守了十几年。
哪条街该设卡，哪处坊门该盘问，他闭着眼都能背出来。
按规矩，这种时候，哪怕皇亲国戚入城，也要验腰牌，核兵符，再派人回报值房，若是大军调动，更得如此。
可今日这一路，太顺了。
沿途只要见到铁林军的旗号，全都是立刻放行，连查验盘问的过场都不走。
这实在是不合常理。
前方，又是一道关卡。
二十余名城防兵站在街口，拒马横在路旁，火盆烧得噼啪作响。
看到铁林军旗号，又是直接搬拒马！
“放行！”
为首总旗扯着嗓子喊：“铁林军奉命入宫，不得阻拦！”
周骁眼皮狠狠一跳，猛地勒住战马。
“站住！”
那总旗刚要退到路旁，冷不防被周骁喝住，吓了一跳。
“谁让你放行的？”周骁问道。
那总旗一愣，认出周骁身上的禁军甲制，赶紧抱拳。
“回千户大人，上头有令。”
“哪个上头？”
“太……太后懿旨。”
周骁心头一震。
又是太后懿旨！
就在不久前，城外已经有斥候传护国公的命令，说盛州城中有人假传太后懿旨，搅动民心，要大棒槌入宫保护皇后的同时，控制永寿宫。
现在，这里又冒出一道太后懿旨。
而且……是专门给铁林军开路的懿旨？
周骁脑子有点混乱。
这到底发生了什么？
“懿旨呢，在哪？”
“在呢，在呢！”
总旗慌忙回头喊道：“取来！快取来！”
旁边一名城防兵小跑过来，怀里捧着一卷黄绫。
黄绫展开，最下方，那枚凤印清清楚楚。
周骁只看了一眼，心便往下沉了三分。
凤印看着是真的。
“念。”
总旗一愣。
“千户大人……”
“老子让你念！”
周骁低吼一声。
总旗吓得一个哆嗦，赶紧低头照着黄绫念道：“太后懿旨，今夜宫城有变，奸邪作乱。护国公麾下铁林军乃社稷柱石，准其奉旨入内清剿乱党。沿途各门各坊，不得阻挠。违者，以谋逆论处……”
后面的话，周骁已经听不进去了。
若这懿旨是真的，太后为何不传禁军？为何不传内廷？偏偏要让各处关卡，放铁林军一路直入皇城？
“这道旨，谁送来的？”
总旗咽了口唾沫。
“是……是宫里的人。”
“宫里的人？”
“说是太后宫里的……大人您也知道，咱一个小小总旗，也不认得宫里的爷啊……”
周骁瞳孔骤缩。
城外传来的消息里，宁寿宫正是凶险之地，这懿旨……怕不是什么圈套。
周骁猛地扭过头，命令亲兵。
“记下！”
“谁接的旨，谁传的令，何时到的关卡，送旨的人长什么模样，说过什么话，一个字都不许漏！”
总旗脸色大变。
“千户大人，这……”
周骁盯着他，低喝一声：
“你最好没说瞎话。”
“否则，等护国公回头查账，你全家祖坟都得被刨出来验一遍！”
总旗腿一软，差点跪下。
前方，大棒槌已经冲出去很远。
他回头一看，见周骁还停在关卡前，顿时怒吼。
“周骁！”
“你他娘磨蹭什么？等着吃席啊？！”
周骁咬紧牙关，双腿一夹马腹，追了上去。
“将军！”
他赶到大棒槌身侧，急声道：“不对劲！一路关卡全放，连腰牌都不查，方才那边还拿出太后懿旨，说奉旨放铁林军入宫！”
大棒槌冷哼一声：
“放就放呗，省得老子砸门。”
“将军！”
周骁有点急了，“那懿旨上有凤印！可城外已有假懿旨作乱，此旨来路不明，像是有人故意给铁林军开路！”
大棒槌偏头看了他一眼。
“老子知道。”
周骁一怔。
“你知道？”
“废话！”
大棒槌咧嘴一笑，双腿一夹马腹，
“这一路顺得跟青楼姑娘掀帘迎客似的，老子又不瞎。”
周骁差点被这句话噎住。
“那将军还往里冲？！”
“为啥不冲？！”
大棒槌眼珠子一瞪，抬起精钢大棒，遥遥指向皇城方向，
“公爷让我护皇后。”
“前头是圈套也好，是火坑也罢，皇后娘娘在里面，老子就得进去。”
他声音陡然一沉。
“周骁，你是禁军，守的是宫规。”
“老子是铁林军，守的是公爷军令。”
“今日只要皇后娘娘少一根头发，老子把这盛州皇城拆成柴火垛，也没脸回去见公爷！”
前方长街尽头，皇城外门已经隐约可见。
城门上火把林立。
可奇怪的是，宫门竟然半开着。
两排禁军站在门洞两侧，甲胄整齐，刀枪竖立，看到骑兵冲来，纷纷迎了上来。
周骁策马上前，厉声喝道：“宫门谁值守？！”
一个禁军百户快步走出。
“卑职见过周千户！”
“宫门为何是开着的？”
“回千户，卑职奉……奉太后懿旨，开门迎接铁林军！”
又是太后懿旨。
周骁额角青筋一跳。
“懿旨何在？”
百户一愣，下意识回头看向门洞深处。
周骁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宫门内侧，火盆里落着一层灰烬，像是刚烧过什么东西。风一吹，灰烬卷起，带出一股淡淡焦味。
周骁脸色骤变。
“你们烧了什么？”
他翻身下马，几步冲到火盆旁，用刀鞘拨开灰烬。
灰里还残着一点没烧干净的黄绫边角。
懿旨。
他们把懿旨烧了？！
周骁猛地回头，眼神森寒。
“谁让你们烧的？”
百户额头冷汗滚滚落下。
“卑职……卑职只是奉命……”
“奉谁的命？”
“王……王公公的人说，看完即焚，不得留存……”
周骁心头沉了下去。
“宫里发生了什么事？！”他急切问道。
“啊？”百户被周骁这般模样吓到了，整个人有些发懵，“没发生什么事啊……”
“什么都没发生？”周骁大步走向战马。
大棒槌已经不耐烦了，驱马上前，精钢大棒往地上一杵。
“轰！”
青石板当场裂开一道缝。
“奉护国公之命，接管皇城！”
“从现在开始，宫门、宫墙、箭楼、内外值房，全由铁林军接手！”
“所有禁军，放下兵器，原地待命！”
“谁敢乱动，谁敢传信，谁敢放走一只耗子——”
他抬起头，眼里杀气森然。
“老子把他脑袋拧下来挂城门上！”
什么？
一众禁军面面相觑，那百户猛地望向周骁。
“千户，这、这是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