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封疆悍卒 > 第2105章,虚张声势
    整个白天,明德别院就像个疯人院。
    管事们双眼通红,像被抽了魂的恶鬼一样跑进跑出。
    带出去的是一沓沓厚厚的银票,带回来的,却是一车车粮食、布匹、药材,堆满了各家仓库。
    从南市到北市,从东市到城外码头,只要市面上有人敢挂牌低价抛售,世家这边就像闻到血腥味的疯狗,毫不犹豫地扑上去一口咬下!
    账房先生的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作响,昼夜不停。
    起初,他们还能分清是陈家出了几万两,何家出了几万两……到了后来,干账......
    “老伯,手里有券吧?”
    八字胡瘦子咧着嘴,笑得像只刚偷完鸡的黄鼠狼,袖口还沾着半截没擦净的墨迹,指节上却戴着一枚黄铜扳指,锃亮得反光。他身后两人,一个斜挎布包,一个拎着个黑漆小匣,匣角磨损严重,显是常开常合的老物件。
    孙大福没吭声,只是把捂在胸口的手又往里按了按,脊背绷得笔直,仿佛那暗袋里不是一张纸,而是一块烧红的铁。
    “别怕,不抢。”瘦子压低声音,凑近半步,热气喷在孙大福耳根上,“咱是‘信义钱庄’的,专收靖难券,现银兑付,利钱照付,一分不少。”
    “信义钱庄?”大牛脱口而出,眼睛瞪圆,“不是去年就被户部查抄了吗?听说东家卷了三万两跑了,连招牌都砸了!”
    瘦子脸皮一抽,干笑两声:“咳……那是前东家,糊涂!如今换了新东家,背后是岭南雷家旧商号撑腰,连金满堂金掌柜都点头认过的——您不信,去南市口瞧瞧,新铺面都挂上金匾了!”
    孙大福眼皮都没抬,只盯着户部门口那道朱漆大门。门缝里正透出一缕光,照在青砖地上,像一道刀锋。
    “我们不卖。”他终于开口,嗓音沙哑,却稳如磐石。
    瘦子笑容僵了半瞬,随即又堆上来,手指轻轻敲了敲自己胸口:“老伯,您想啊,今儿人这么多,户部发钱,肯定要排队、验票、盖戳、领签……您这年纪,站两个时辰,腿脚受得住?万一挤散了,丢了券,可就白忙活一年!”
    “丢了?”孙大福冷笑一声,从怀里缓缓抽出一张纸——不是券,而是一张叠得方正的粗麻纸,上面用炭条密密麻麻记着字:
    “青牛村五十六户,共一百两。孙大福代管。每户姓名、钱数、指纹各一枚。若券遗失,以本册为凭,户部查档可补。”
    他抖开纸页,风一吹,边角哗啦作响,像一面褪色的小旗。
    瘦子眼珠子一缩,再不敢笑。
    这时,人群忽然一阵骚动,像水波被石子砸中,层层荡开。有人喊:“开了!户部开门了!”
    朱漆大门“吱呀”一声推开,三名吏员鱼贯而出,一人捧印匣,一人持铜牌,中间那位身穿深青官服、胸前补子绣着云雁的,竟是户部主事李砚——上月才因督办粮运有功,升了实缺。
    李砚目光扫过乌泱泱的人头,没说话,只将手中铜牌高高举起。牌面朝外,刻着四个鎏金大字:
    **“靖难信契”**。
    底下人群顿时静了一瞬。
    李砚这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住整条长街:“今日兑付,依券面值,年息一分五厘,利钱即兑,本金暂存,待明年春再行结算。凡券,须本人或户首亲至,验身、验券、验指纹——户部已备印泥、铜镜、验钞灯三样,假券伪印,当场焚毁,报刑部追责。”
    话音未落,人群炸开一片欢呼。
    瘦子脸色骤变,猛地拽住旁边同伴衣袖:“快走!”
    “等等!”孙大福突然抬手,指向瘦子袖口,“你袖子上那墨,是‘信义钱庄’新印的油墨,掺了松脂,三天不洗就泛青——我去年帮村塾抄过账册,认得。”
    瘦子下意识去抹袖口,指尖一抹,果然蹭下一点青痕。
    李砚目光如电射来,只一瞥,便朝身后吏员颔首。两名差役立刻上前,一人扣住瘦子手腕,另一人掀开他布包——里面没银子,全是空白券纸、仿制印章和几筒油墨。
    “去年查抄的‘信义钱庄’余党,”李砚冷声道,“假借雷家名号,在盛州、扬州、苏州三地设点诱骗乡民折价收券,已查实吞没百姓本金十九万七千两。今日你们撞在户部当值日,也算天意。”
    瘦子扑通跪倒,哭嚎起来:“大人饶命!小的只是跑腿的!上头还有人!姓金的!金满堂金掌柜的远房表弟!”
    话音未落,李砚眼神一厉,差役反拧其臂,硬生生将他拖走。
    孙大福没看,只默默把那张粗麻账册重新叠好,塞回怀里。
    大牛却急了:“叔!他说金掌柜……”
    “闭嘴。”孙大福打断他,声音沉得像井底的石,“金掌柜若真勾结这种人,早该被公爷亲手剁了喂狗。这话,是毒饵,专门钓信不过朝廷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李砚身上:“你瞧李主事,穿的是户部官服,可腰带上挂的那枚铜牌,刻着铁林军鹰徽——这是公爷亲自拨给户部的‘监兑使’,不是来发钱的,是来守心的。”
    人群再度涌动,兑付开始了。
    第一排十人,由李砚亲自验券。
    轮到孙大福时,他双手捧券上前,指尖微颤,却稳稳托住那张薄纸。李砚接过,对着日光细看水印——一只展翅铁鹰,羽翼间隐现“靖难”二字;又蘸清水抹过券面,墨色不晕;最后取铜镜照背面暗纹,纹路如稻穗层层叠叠,与《南海稻种杂记》扉页所绘占城稻图完全吻合。
    “青牛村孙大福。”李砚念出名字,提笔在册上勾画,“轻券壹张,面值一百两,年息十五两。”
    他放下笔,从印匣取出一方朱砂小印,在券末盖下——印文不是户部,而是四个小字:
    **“民心为本”**。
    孙大福怔住了。
    李砚将券递还,又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轻轻放在券上:“这是今年新铸的‘靖难通宝’,背面铸稻穗纹,正面‘护国’二字——公爷说,百姓的钱,得用百姓的纹样来认。”
    孙大福低头,铜钱映着日光,稻穗纹路清晰如生,仿佛能听见麦浪翻涌的声音。
    他没接钱,只把券仔细折好,重新贴身收进暗袋,然后对着李砚,深深一揖。
    不是对官,是对那枚铜钱上的稻穗。
    兑付持续到日头西斜。
    户部门口,铜钱叮当如雨落,银锭堆成小山,百姓脸上汗珠滚落,却都带着笑。有人数钱数得手抖,有人攥着银子蹲在墙根哭,还有人把银子埋进土里,又扒出来再数一遍——不是怕少,是怕这梦太轻,一撒手就飞了。
    孙大福领完十五两,没去换银锞子,径直走到街角炊饼摊前。
    “老板,烙五十个炊饼。”
    “哎哟,老爷子发财了?”卖饼的汉子笑呵呵,手起刀落,面团啪啪拍在案板上。
    “不给我吃。”孙大福掏出三枚铜钱,压在饼堆上,“给排队的后生们分了。饿着肚子领钱,容易晕。”
    汉子愣了愣,忽然扯开嗓子喊:“今日青牛村孙里长请客!五十个炊饼,免费!”
    人群轰然叫好。
    孙大福转身要走,却见李砚不知何时站在巷口,身后跟着两名铁林军士,甲胄未卸,腰刀未鞘。
    “孙里长。”李砚走近,声音低了些,“公爷昨夜传令,靖难券利钱兑付完毕之日,便是‘惠民屯田’启动之时。”
    孙大福心头一跳:“屯田?”
    “不错。”李砚从怀中取出一卷油纸裹着的册子,递给孙大福,“岭南新垦荒地三千顷,优先配给靖难券持有者。青牛村若愿举村南迁,可得水田五百亩,配耕牛四头、占城稻种二十石、铁犁六副,另加三年免赋。”
    孙大福手一抖,油纸卷差点落地。
    “南迁……去岭南?”
    “正是。”李砚望向南方,晚霞如火,“那里山不高,水不冷,一年三熟的稻子,正等着人去种。”
    孙大福没说话,只慢慢解开怀中暗袋,取出那张轻券,又取出粗麻账册,最后,将李砚给的那枚“靖难通宝”铜钱,轻轻按在账册第一页——那页写着五十六户姓名的地方。
    铜钱压着纸页,稻穗纹凸起,像一粒沉甸甸的种子。
    “我回去,就开祠堂。”孙大福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告诉青牛村所有人——咱们的债,朝廷还了;咱们的地,朝廷给了;可咱们的命,得自己种出来。”
    李砚点点头,转身欲走,忽又停步:“对了,公爷还让我带句话。”
    “什么话?”
    “他说——”李砚笑了笑,目光灼灼,“天下最难夺、也最难守的,从来不是疆土,而是人心。可人心若种下稻子,便不会荒芜。”
    暮色渐浓,盛州城灯火次第亮起。
    户部门口的喧闹尚未散尽,远处码头方向,却传来沉闷的号角声——不是战鼓,是启航号。
    一艘新造的广船正缓缓离岸,船头悬着铁林军旗,旗上鹰徽在晚风里猎猎翻卷。甲板上,数十名农夫模样的汉子背着竹篓,篓里不是农具,而是一袋袋金灿灿的稻种,种皮在夕照下泛着蜜色光泽。
    为首那人,正是老鬼。
    他叼着根草茎,眯眼望向南方海平线,吐掉草茎,啐了一口:“奶奶的,总算轮到咱种地了。”
    船尾,陈默负手而立,手中握着一卷地图——不是南疆舆图,而是交趾沿海水文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潮汐、暗礁、浅滩、渔港。
    金满堂站在他身侧,手里没拿算盘,而是一本摊开的账册,封皮上墨迹未干:
    **《交趾屯田三年收支预估》**。
    南宫珏独自立于船楼最高处,手中折扇轻摇,扇骨上新刻一行小字:
    **“稻可安民,兵可定国,海可载道——此三者,皆自交趾始。”**
    海风拂过,他遥望南天,那里云层低垂,却遮不住一线微光。
    光从云隙漏下,落在水面,碎成千万片金鳞,随波起伏,绵延不绝,直抵目力尽头。
    而在更远的交趾境内,顺化府外三十里,一座无名小寨的晒场上,几个赤脚孩童正追逐着一只断线风筝。
    风筝残破,却固执地飘向北方。
    风里,隐约传来一句童谣,调子古拙,词句模糊,唯有一句清晰可辨:
    **“稻熟三季,人不饿死;船来南海,门就开了……”**
    那声音飘着飘着,便散入风里,无人听见。
    可风记得。
    海记得。
    人心,更记得。
    (全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