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州城南,明德别院。
夜色已深,别院外的灯笼早早熄了,只剩下内院书楼二层,仍有一线昏黄灯火从窗缝里漏出来。
楼下守着十几名劲装护院。
楼上,坐着盛州城里最会算账的一群人。
大通钱庄许掌柜,丰源米行何家二房,永盛布庄梁家账房,北市同仁药铺周家管事,还有几位平日里绝不在人前露面的世家族老。
桌案中央,摊着一本厚厚的账册。
账册上,密密麻麻记录着的,全都是靖难券的信息,轻券、中券、重券都有,每一笔认购、转手......
陈远山话音未落,枪尖已如毒龙出渊,撕裂空气,直刺赵承业左肋!
不是虚招,不是试探,是裹着二十年血债、三代人断骨折脊之痛的绝杀一击!
赵承安侧身横刀,玄铁战刀“铮”一声咬住枪杆——刀刃与精钢枪身相抵,火星迸溅如星雨,灼得人面生疼。可那枪势竟未被阻滞半分,反借刀身一滑之势,枪尖陡然上挑,直削赵承业咽喉!快得只余一道银线!
“王爷——!”
亲卫怒吼声中,赵承业足跟猛碾冻土,整个人向后暴退三步,肩甲擦着枪尖而过,“嗤啦”一声,玄铁护肩硬生生被刮下三道白痕,碎屑簌簌而落。
他喉结上下滚动,喘息粗重,却笑了。
那笑极冷,极哑,像砂纸磨过朽木。
“陈远山……你这一枪,比当年在镇北军校场练枪时,快了三寸。”
陈远山瞳孔骤缩,枪势一顿。
赵承业却已趁此一瞬,右手战刀翻腕倒劈,左手并指如剑,疾点陈远山持枪右肘麻筋!
这是当年手把手教他的破枪术——教他如何用刀,更教他如何用指。
陈远山浑身肌肉本能绷紧,腰胯拧转,枪杆横扫如龙脊翻卷,硬生生以枪尾撞向赵承业左臂!
“砰!”
沉闷撞击声震得巷口枯树落叶簌簌而下。
两人各自踉跄半步,脚底冻土裂开蛛网纹。
风停了一瞬。
月光斜切过两人之间,照见赵承业左袖已被震裂,露出小臂上一道早已结痂发白的老疤——那是二十年前,陈远山初入镇北军,比武失手,一杆木枪扫断他三根肋骨,他亲手为少年包扎时留下的印子。
陈远山盯着那道疤,喉结缓缓滚动。
“你记得。”他声音沙哑如砾石相磨,“你记得我替你挡过那一枪。”
赵承业没否认,只将战刀缓缓举至胸前,刀尖朝天,仿佛祭奠。
“我记得你父亲陈景岳,是我亲自从尸堆里背出来的。”他声音低沉,却字字凿地,“我记得他临咽气前,把你的名字写在我掌心,血写的,我洗了七遍,还是洗不掉。”
陈远山胸口剧烈起伏,手中长枪微微震颤。
“我还记得你二叔陈景松,进宫前夜,在我府邸后园,跪着给我磕了九个响头。”赵承业目光如刀,“他说:‘王爷,若我这身骨头将来能换远山一条活路,请您……留他一口气。’”
陈远山眼眶骤然赤红,牙关死死咬住下唇,一丝血线顺颌角滴落。
“可你杀了他!”他嘶吼出声,声裂寒空,“你把他塞进掖庭司,让他当太监!你明知他宁死也不愿屈膝事人,你却亲手剪了他的舌头,剜了他的双目,就为了逼他开口,说陈家通敌!”
赵承业沉默三息。
然后,他忽然抬手,解下自己颈间那枚玄铁虎符——非朝廷颁赐,而是镇北军旧制,虎口衔环,环内暗刻“忠勇”二字,背面一行小篆:“承业授远山,甲辰年冬”。
他将虎符抛出。
玄铁在月光下划出一道沉甸甸的弧线。
陈远山下意识伸手去接。
就在指尖触到冰凉符身的一瞬——
赵承业动了。
不是攻,不是守,而是单膝跪地,重重叩首!
额头砸在冻土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裂开一道细血口,血珠混着灰土,蜿蜒而下。
“陈远山。”他抬起头,银发散乱,血污满面,声音却稳如磐石,“这一拜,不是为我自己。”
“是为陈景岳将军。”
“是为陈景松公公。”
“更是为……陈家寨三百四十七口,埋骨无名的百姓。”
陈远山握着虎符的手猛地一抖,指节泛白。
身后阴影里,那数十道黑影也齐齐一震,有人悄然垂首,有人攥紧了刀柄,指节咔咔作响。
赵承业缓缓起身,抹去额血,目光平静地迎向陈远山:“你说我伪造军令?不错。”
陈远山呼吸一滞。
“但那份军令,不是我写的。”赵承业一字一句道,“是兵部侍郎沈砚亲笔,加盖枢密院朱印,再由御史台副使李文昭加批‘即刻施行’——他们三人,如今一个坐镇西陲,一个执掌刑狱,一个刚升入内阁。”
陈远山怔住。
赵承业冷笑一声:“你以为二十多年前,是谁在北境囤积私粮?是谁把边军冬衣换成粗麻夹絮?是谁把火器营的燧发铳,换成了三年前缴获的辽东旧式鸟铳?”
他抬手指向村外东北方向——那里,追兵的火把已如星罗棋布,越来越近。
“你以为今日追我的,真是皇帝派来的锦衣卫?”
“错了。”
“是沈砚的亲信家将,穿的是锦衣卫号衣,佩的是兵部调令。他们要的不是活捉我,是要我死在这荒村,死得干干净净,不留一点痕迹。”
陈远山喉头滚动,嗓音干涩:“……为何?”
“因为我查到了。”赵承业声音压得极低,却像一把钝刀刮过青砖,“查到了二十年前那场伏击,真正漏出军情的,不是陈家军斥候,而是兵部武选司主事,沈砚的妹夫——王崇义。”
“他收了辽东兀良哈部五千两金叶子,把陈家军移防路线,连同补给点、水源、夜间巡哨口令,一并卖了。”
“我本想压下来,只办王崇义一人。”
“可沈砚连夜入宫,三刻钟后,圣旨就到了我手上——着我‘即刻处置叛将陈景岳,毋得迟疑’。”
陈远山如遭雷击,踉跄一步,几乎站不稳。
“所以……陛下知道?”
“他知道。”赵承业点头,目光沉如古井,“但他更知道,若此时清算沈砚,等于掀翻整个兵部,牵连户部、工部、甚至翰林院……大乾经不起一场倾轧。”
“所以他默许了。”
“默许我,用陈家满门的命,堵住这个窟窿。”
陈远山嘴唇颤抖,手中虎符几乎握不住。
“那你为何不揭发?!”
“揭发?”赵承业惨然一笑,望向远处火把,“揭发之后呢?沈砚倒了,新任兵部尚书,会是沈砚的同年,还是他的门生?朝堂之上,谁敢保他不是第二个沈砚?”
“陈远山,你恨我,我认。”
“可你有没有想过,若当年我抗旨不遵,拒不交出陈景岳,今日的大乾,早就在辽东铁骑踏破雁门关时,就亡了。”
“我保住了边军,却赔上了你陈家。”
“我保住了国祚,却丢了人心。”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盯住陈远山:“你说我该还账?好,我认。但你要的,不该只是我赵承业这一条命。”
“你该要的,是这盘根错节的朝廷,这烂透了的规矩,这连皇帝都不敢碰的铁桶江山!”
话音未落,村外忽起号角——呜——呜——呜——
三声长鸣,低沉肃杀。
不是追兵的牛角号。
是铁林军独有的青铜角,调子苍凉,如狼啸荒原。
陈远山猛然回头。
只见村东土坡上,一骑黑马立于月光之下,玄甲覆身,披风猎猎,鞍前横着一杆黑缨长枪,枪尖映着寒星,锋锐逼人。
那人摘下头盔,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眉骨高耸,目光沉静,正是林川。
他身后,三十骑黑甲无声列阵,马蹄轻踏,尘土不扬。
赵承业眯起眼,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笑:“林护国公,果然……来得巧。”
林川没有看赵承业。
他目光越过赵承业,落在陈远山脸上,久久未移。
片刻后,他勒马缓步上前,在距二人十步之处停下。
“陈将军。”他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当年镇北军校场,你使枪,我使棍。你赢过我七次,输过我三次。最后一次,是你故意放水,怕我挨军棍。”
陈远山浑身一震,握枪的手指关节发出“咯咯”轻响。
林川翻身下马,解下腰间水囊,双手递出:“喝口水吧,陈将军。你这一枪,等了二十年,不急在这一口。”
陈远山没接。
林川也不收回,手臂悬在半空,纹丝不动。
风掠过巷口,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从两人之间飘过。
赵承业忽然开口:“林公爷,你可知陈远山为何今日才来?”
林川终于转眸,看向他。
“因为他去年冬,在雁门关外,亲手挖出了陈景岳将军的遗骸。”赵承业声音沙哑,“不是战死,是被活埋。尸身蜷在坑底,双手抠进冻土三寸深,指甲全翻,指骨尽断。”
林川眼睫微颤,却未言语。
“他还找到了当年那支斥候队的幸存者。”赵承业继续道,“一个瞎了左眼的老卒,躲在河套草原当牧民,养了十八年羊。他亲眼看见,王崇义的亲兵,把陈家军行军图,亲手交到兀良哈左翼万户手里。”
“那老卒,今晨已在太原府衙,当着山西按察使的面,画押画了三张供状。”
林川终于动容。
他缓缓抬起手,轻轻拍了三下。
啪、啪、啪。
清脆,缓慢,却如重锤擂鼓。
村口废墙后,阴影里走出一人——青衫素袍,须发皆白,手持竹杖,正是王伯安。
他身后,郑远阳、李宗明、赵谦三人并肩而立,俱是一身便服,却身形挺拔如松。
王伯安目光扫过陈远山,又落在赵承业身上,最后定格于林川。
“公爷。”他声音清越,穿透寒夜,“《陈氏冤案始末考》已成稿,共计一万三千七百六十二字。自兵部武选司旧档、辽东边镇密报、雁门关守军日志、兀良哈部落降表中,共引证原始文书一百四十七份。每一处勾连,皆有朱批核验。”
“明日辰时,太原府学明伦堂,开讲第一课。”
“题目是——《天命可问,公法当立》。”
赵承业瞳孔骤然收缩。
郑远阳踏前半步,朗声道:“老夫已修书十二封,分别致晋、冀、鲁、豫四省十五位致仕大儒,邀其赴太原,共审此案。”
李宗明拱手:“淮阳李氏族学,即日起改授《公法辑要》,凡族中子弟,年满十五,必先通读《万民约》前三章。”
赵谦深吸一口气,挺直腰背,声音虽仍微颤,却字字铿锵:“小王已密奏陛下,言明陈氏冤案,牵涉朝纲根本。请陛下准开廷议,诏天下有识之士,共议公法之基。”
四道声音落定,夜风忽起,吹得众人衣袍猎猎作响。
陈远山低头看着手中那枚玄铁虎符,虎口衔环,环内“忠勇”二字已被摩挲得温润如玉。
他慢慢抬起手,将虎符轻轻放在地上。
然后,他缓缓卸下肩甲,解开胸甲,褪去外袍——露出满身纵横交错的伤疤,最深的一道,从左肩斜贯至右腹,皮肉翻卷如蚯蚓,正是当年被辽东弯刀所伤,未曾缝合,任其溃烂结痂的旧创。
他单膝跪地,不是向赵承业,也不是向林川。
而是面向北方,面向那片埋着父亲、二叔、三百四十七口乡亲的雁门关外黄土。
“陈远山。”他声音低沉如地底奔雷,“今日卸甲,非为弃武,实为归正。”
“自此而后,我不再是镇北军陈家将,亦非铁浮屠陈统领。”
“我是——”
他抬头,目光扫过王伯安、郑远阳、李宗明、赵谦,最后落在林川脸上,一字一顿:
“——公法署首任巡检使。”
话音落下,他伸手,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帛书——边角焦黑,似曾遭火焚,却奇迹般保存完好。展开一角,墨迹斑驳,赫然是《陈氏家训》残卷,末尾一行朱砂小楷犹鲜:“家国不可分,法度即血脉。”
林川凝视那卷帛书良久,忽而解下自己腰间佩刀——非战场斩将之刃,而是一柄乌木为鞘、素银为镡的礼刀。刀身无铭,唯鞘上阴刻一行小篆:“束权以护民,立法定乾坤”。
他双手捧刀,向前一步,郑重递出。
陈远山仰头,接过。
刀入手沉甸,温厚,不带一丝杀气。
就在此时,村外火把骤然逼近,已至百步之内!
“王爷——!沈家军已破东口!”
“西巷口发现伏兵!是铁林军的人!”
“北面……北面有动静!”
喊杀声、刀甲碰撞声、战马嘶鸣声,如潮水般涌来。
赵承业却笑了。
他整了整破损的肩甲,理了理散乱的银发,缓缓抽出战刀,刀尖斜指地面,血珠顺着刃纹缓缓滴落。
“林公爷。”他忽然道,“听说你曾在幽州大营,亲手砍过三十六颗贪官人头?”
林川颔首。
“那你知道,我赵承业这辈子,亲手砍过多少颗人头吗?”
林川摇头。
赵承业咧开嘴,露出染血的牙齿:“不多,只有一百零七颗。”
“全是该死之人。”
他目光扫过陈远山,扫过四位立于寒夜中的老人,最后落在林川脸上,声音陡然拔高,如金铁交鸣:
“今日,我赵承业再砍一颗——”
“不为私仇,不为旧怨,只为告诉天下人——”
“这天下,真有人敢在龙椅未塌之前,先削一刀皇权!”
话音未落,他竟转身,迎着东口火把最盛处,孤身冲去!
玄铁重甲在月光下翻飞,银发如旗,战刀劈开寒夜,竟似一道银色惊雷!
陈远山霍然起身,长枪一振,枪尖嗡鸣!
王伯安拄杖而立,须发飞扬,朗声诵道:“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
郑远阳、李宗明、赵谦齐声应和,声震荒村!
林川静静伫立,望着赵承业冲入火光的背影,缓缓抬起右手,按在左胸。
那里,心跳如鼓,沉稳,坚定,一声,又一声。
画舫之上,运河浩荡。
荒村之中,月照千刃。
而千里之外,汴京紫宸殿内,烛火摇曳。
龙椅上的中年天子,指尖正缓缓摩挲着一份刚送来的密折。
折角微卷,墨迹未干。
上书八字——
“太原将乱,公法欲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