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是深秋。
可从开封沿运河南下的船,依旧多得惊人。
各地商船、漕运粮船、官吏座船,顺着河道往来穿梭。桅杆林立,帆影重重,船头劈开秋水,荡起一圈圈细碎波纹。两岸码头上,挑夫扛着麻袋来回奔走,茶棚里炊烟袅袅,偶尔还能听见商贩扯着嗓子叫卖热汤和炊饼。
上一次走这里,还是徐文彦前往西北,替东宫寻铁林军南下勤王的时候。
彼时二皇子联络诸藩,东平军和吴越军在淮北、邳州一带拉锯厮杀,沿途河道关卡林立,水寨横江,舟楫不通,南北商路几乎被掐断。
一船粮,走不到百里,就要被两三拨不同的势力盘剥。
如今不过一年半,烽烟渐息,关卡撤除,商路重开,两岸人烟已慢慢回暖。
沿途仍旧能看到战乱留下的痕迹。
有些码头的木桩被火烧黑,半截沉在水里;有些临河村落的院墙还没修好,茅草屋顶压着新铺的黄泥;官道边偶尔也能看见废弃的营垒,土墙坍塌,草木从旧箭孔里钻出来。
可往来行旅的脸上,终究少了从前那种惶惶不可终日的神色。
扛包的汉子敢在码头边骂价了。
打鱼的老翁敢把鸬鹚赶下水了。
安稳的日子,快了。
河道之上,水流平缓,数十艘官制大船平稳行驶在水道中央,船头插着玄色旗帜。
旗面上,硕大的“林”字迎风猎猎。
“……公爷,军垦区目前面临的最大问题,还是人手……”
二楼船舱内,张守正的声音响起。
“开渠要人,修堤要人,排盐碱要人,筑仓、修路、建房,全都要人。”
“流民安置下来,但管理起来不容易,现在军垦区最缺的,是能管人、能算账、能调度粮种农具的人。”
这话一出,跟着来的十几名山东主事都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他们太清楚这里面的苦了。
军垦区安置了六七十万流民,每天都是鸡毛蒜皮。
谁家分到的窝棚漏雨了。
谁家的老人病了。
哪个垦区站的粮种发少了。
哪个河工营的工分记错了。
哪个村的山东本地人和河北新来户打起来了。
哪一段堤坝赶工太急,夯土不实。
这些事,每一件单拎出来都不算惊天动地。
可堆在一起,就是一座山。
“……水利方面,沿几处低洼处设了蓄洪洼地,不与民田争地,先做简易围堰。”
“今年秋汛虽不大,但几次涨水,已经能看出效果。”
说到这里,张守正眼中亮了一下。
“若按旧法,那几处低地必淹无疑。”
“今年虽有积水,但水退得快,没有冲垮新田。”
“百姓亲眼看见水被引走,军垦区的人心,才算真正稳了一截。”
林川微微点头。
这才是最关键的。
分粮能救一时,分地能稳一季,可在黄河边上,百姓真正怕的是水灾。
只要他们亲眼看到堤坝有用,水渠有用,分水闸有用,才会真正安稳下来。
张守正又道:“粮食方面,今年山东原本底子薄,若不是皇商总行从江南、青州、晋地调粮,根本撑不到现在。”
“这一年多,山东光是赈济流民,耗粮就已经超过了三百九十万石。”
“其中相当一部分,是借支。”
“好消息是,秋收之后,山东各垦区与恢复耕作的州县,已入仓粮食增收二百八十余万石。”
“比去年已经强得太多。”
“坏消息是,新增人口太快,入冬之后,口粮压力仍大。”
他看着林川,语气凝重。
“按照现有库存和调粮速度,若这个冬天再涌入十万人以内,还能勉强接住。”
“若超过二十万,山东粮仓会吃紧。”
“若超过三十万……”
“就必须从江南或晋地再大规模调粮。”
“否则,不出四十日,部分垦区就会断粮。”
这句话落下,场中陡然一静。
林川点点头,目光扫视众人一圈。
“你们这次跟着我去盛州面圣,路上都别闲着,就像军垦区这般,各自把手里的问题都整理出来。”
“哪些事情已经见效,哪些只是账面好看,哪些是隐患,哪些需要朝廷给名分,哪些需要皇商总行给银子,都列清楚。”
“我不想听你们空口报喜,我要听实话。”
众人神色一凛。
张守正立刻拱手:“公爷放心,微臣这次带他们来,本就是为了请公爷拿主意。”
“山东如今看似稳住了,可只是稳住。”
“离真正能自己造血,还差得远。”
林川点了点头:“继续说。”
张守正深吸一口气。
“方才说了人手不够,缺的是管事做事的吏员……可还有个问题,是人多地少。”
“从账面看,山东荒地不少,可真正能种的熟田有限。”
“流民来得太快,前期还能塞进垦区,后面若继续这么涨,只靠黄河这一片,也不保险。”
“微臣以为,得继续往鲁北、鲁中,甚至河南沿河段扩垦,具体的章程微臣已经拟了。”
说着,便从旁边的几个箱子里头,抱出来一摞厚重的文书。
“好,我看完给你答复。”林川点点头,示意他把文书放在桌上,“下一个问题。”
“第二个问题,是本地人与外来流民的矛盾。”
张守正把另一本册子翻开,推到桌前。
“山东本地百姓把土地看成命根子,那是他们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河北、河南来的流民一到,直接分粮分工分,难免有人不服气。”
“眼下靠军规压着,靠粮食吊着,没出乱子。长久下去,没有一套清楚的户籍、工分、迁徙、婚配、田舍分配规矩,要出事。”
张守正停顿两秒,看向林川。
“微臣想问问公爷,青州的章程,能不能拿过来,用在山东?”
林川大笑出声。
“年初你派人去青州,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张守正老脸发烫。
“公爷明鉴,微臣是真眼馋青州那套规矩。”
林川指尖点了点册子。
稳住北方大局,山东的粮袋子绝不能乱。青州能推行新政,前提是军政一体,且旧势力被清理了一遍,山东旧世家盘根错节,强推青州章程只会适得其反。
一步步收紧,先站稳脚跟,才是上策。
“用在山东暂时不合适。”
林川摆手打断他。
“青州的章程落地有特殊性。可以在军垦区和齐州先试,但要改,因地制宜,切不可贪功冒进,特别是世家的利益,要有选择……具体章程怎么改,我来给你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