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以南的秋风,总比北地温软些。
开封城外的大营连绵数里,营旗在晨风里猎猎作响。辕门外,铁林军巡哨纵马飞驰而过,马蹄踏碎薄霜,扬起一层烟尘。
袅袅炊烟被风吹散,混着马粪、湿土的气味,铺在这一片城外平原上。
林川这几日,一直盘桓在开封。
豫地这摊子事,他要在离开之前,先把骨架搭起来。
豫章王赵谦既然已经决意登上他这条船,藩镇规制协议,也就不再是纸面上的漂亮话。
扩编后的兵力如何安排,税粮如何入册,皇商总行如何设立分号,商路和矿产如何并入体系,暗稽司如何铺线,旧有官吏哪些能留、哪些要调、哪些暂时不能动……
这些都得一项项定下方略。
否则赵谦今日说归顺,明日底下的人照旧各玩各的,那所谓的归顺,不过就是换一块牌匾糊弄人。
林川不喜欢糊弄,尤其不喜欢别人糊弄到他头上。
对开封城里的百姓来说,倒是没什么太大风声。
人还是那些人,铺子照旧开门,茶楼照旧说书,码头上的船夫照旧骂骂咧咧地讨价还价。
豫章王府的牌匾还挂着。
府衙里的官吏也还是那些熟面孔。
甚至有不少人这几日心里还暗暗松了口气。
护国公进了开封,没有大开杀戒,没有血洗王府,没有把满城豪绅拖出去砍头。
看来这位传说中杀藩王如杀鸡的煞星,也不是见谁都砍。
可真正懂行的人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开始变了。
皇商总行的人开始进驻粮仓,暗稽司的人进了府衙,军需官接管了城外几处盐铁转运栈,一箱箱旧账册从各处库房里搬出来……
那些账册里,埋的都是人命。
接下来的数月乃至数年,豫地的田亩要重新丈量,税粮要重新入册,粮仓要重新盘点,盐铁转运的票据,也将被皇商总行的人一页页翻出来核对。
有些暗中勾结其他藩王的世家大户,或者各藩埋在豫地的暗线,将被陆续清算。
细雨润无声。
但雨下久了,也能把旧墙泡塌。
这几日之外,还有一件更要紧的事。
山东那边,来人了。
……
清晨时分,官道尽头,薄雾渐渐散开。
远处传来一阵沉闷的车轮声。
官道尽头,一支数百人的骑兵队伍,缓缓出现在众人视线里。
队伍中间,护送着几十辆马车。
那些马车压得极沉,车轮深深陷进官道泥土里,辙印比寻常粮车还要深。
每一辆车上,都装着一口口封得严严实实的木箱。
箱子上贴着封条,上面写着一个个地名。
齐州。
淄州。
兖州。
济州。
东平。
梁山。
滨州油务司。
黄河军垦区。
封条被晨雾打湿,墨痕有些发暗,却格外扎眼。
队伍中,打头的是一个瘦得几乎只剩骨架的老者。
他没有骑高头大马,而是骑着一头灰毛驴,整个人灰头土脸,衣袍下摆沾满泥点,鞋面上还结着干硬的黄泥。
齐州知府,张守正。
当初林川在齐州死牢里见到他时,他还是一个满身臭泥、头发蓬乱、满嘴疯话的死囚。
如今再见,这老头更瘦了,更黑了,满脸风霜,眼窝深陷,胡子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像是从河堤上刨出来的一截枯木。
可那双眼睛,比当初更亮,亮得像有火在烧。
张守正大老远看到营门口迎候的林川,整个人猛地一震,翻身就跳下驴。
年纪大了,又一路奔波,脚刚落地,身子便晃了一下。
旁边一名亲卫赶忙伸手去扶。
张守正却甩开他的手,跌跌撞撞冲着林川跑过来。
他跑得并不快,甚至有些狼狈。
可那股劲头,像是恨不得把这一路几百里的风霜都踩碎。
人还没到跟前,他已经撩起袍角,膝盖一弯。
噗通!
竟是直接滑跪在地,重重磕下头去。
“微臣张守正,率山东各州县主事,前来复命!”
这一声喊出来,老头当场泣不成声。
身后十几名从山东各地抽调来的官吏,见状也都纷纷跳下马或者跳下车来,乱糟糟地跑过来,跟着跪了一地。
这些人年纪不一,出身也各不相同。
有的是旧衙门里筛出来还能做事的胥吏。
有的是军垦区里提拔上来的主事。
有的是读过几年书、却不肯依附豪绅的寒门士子。
还有几个,是当年从各地牢里放出来的硬骨头。
他们穿得不算体面,脸也晒得黝黑粗糙,手指上甚至还能看见拨算盘磨出的茧子和丈量田亩时被麻绳勒出的痕。
一个个见到传说中的护国公,都是既仓惶又欣喜,战战兢兢,心潮澎湃。
林川伸手,将张守正扶了起来。
“张大人,一路辛苦。”
张守正站直身子,声音沙哑:
“不辛苦。”
“比起当年在死牢里等死,如今能替公爷做事,微臣便是再跑断两条腿,也甘愿。”
林川看了他一眼。
一年多不见,这老头身上那股疯劲儿一点都没少。
瘦归瘦。
硬也是真硬。
林川笑了笑。
“你这话若让周安平听见,他又该说你不会算账,腿要是断了,医药费还得皇商总行出。”
旁边几个山东官吏没忍住,低头笑了一声。
张守正也笑了。
只是笑意很快收起。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些马车,神情重新郑重起来。
“公爷,山东这两年的账,微臣都带来了。”
“齐州、淄州、兖州、济州各县田亩清册,共三十七箱。”
“黄河军垦区新垦田地,合计三百二十六万四千七百余亩,已成田一百九十万亩,待来年春耕可再入册八十万亩。”
“河北、河南、山东三地流民安置,共一百七十四万六千三百余人,其中青壮六十八万,皆有花名册可查。”
“黄河沿线险段,修复二十九处,新筑堤坝一百四十余里,开排涝渠七十六条,分水闸十三座。”
“齐州今秋粮税入库,比东平王旧年最高入库数,多出四成。”
说到这里,张守正声音发颤,眼眶通红。
“公爷。”
“山东,活过来了。”
这几个字落下,跪在地上的一众官吏,泣不成声。
这是他们这一年里,带着山东百姓和流民打拼出来的的数字!
是田里长出来的粮,是河堤上夯出来的土,是一个个流民重新落户之后按下的手印!
林川看着张守正,脸上的笑意收了起来。
“干得不错。”
他伸手拍了拍老头的肩膀。
只是四个字。
张守正眼泪又下来了。
这两年,他睡在河堤上的次数,比睡在知府衙门里的次数还多。
冬日巡渠,脚趾冻得发紫。
夏日抢险,整个人在泥水里泡到发臭。
粮册对不上,他能把县丞骂到跪地痛哭。
有人贪墨民夫口粮,他亲自带着暗稽司的人去抄家,杀得整个县衙血腥味三日不散。
背后骂他酷吏的人很多。
骂他林川走狗的人也很多。
可此刻听到这四个字,张守正忽然觉得,都值了。
士为知己者死。
他张守正这把老骨头,能死在这条路上,不亏。
“公爷,还有账册、水利图、军垦区垦荒记录、滨州油务司的产出试算、各地垦区站长考课表……”
“停停停停停——”
林川哭笑不得,抬手阻止他。
“打住。”
他随手一把搂住张守正的肩膀,带着他往大营里走。
“先吃早饭。”
“你这一路赶来,别账没报完,人先倒了。”
张守正被他这一搂,整个人瞬间绷紧。
堂堂齐州知府,山东酷吏,杀贪官眼都不眨一下的人,此刻竟然连先迈哪条腿都不知道了。
身后,一众山东官吏更是看傻了。
堂堂护国公,就这么搂着张大人往营里走?
这也太……
太接地气了吧?
众人对视一眼,眼里全是震动。
他们原本以为,护国公这样的人,必然高高在上,威严如山,见一面都得隔着三层门槛。
可现在看来,这位爷杀人的时候是真杀人,护短的时候也是真护短。
张守正却还惦记着正事,连忙道:
“公爷,还有件事——”
话音未落。
身后忽然响起一声清脆的女声。
“林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