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良久。
王帐内的死寂,终于被一声长叹打破。
耶律世台艰难地俯下身子,爬到刚才被他扔掉的那张羊皮纸前。
泥水已经弄脏了林川的字迹,他小心翼翼地用袖口将上面的泥污一点点擦拭干净。
动作郑重,卑微,悲凉。
他将那封要了他半条命的劝降书仔仔细细地折叠好,贴身揣进怀里。
那张纸贴着他的胸口,冰冷刺骨,仿佛已经预示了他即将面对的、比地狱还要折磨的屈辱。
随后,他缓缓站起身,目光呆滞地低下了头,看向自己身上穿着的那件铠甲。
黄金连环锁子甲。
这是契丹王族的象征,是整个草原最顶尖的工匠,耗费三年光阴,千锤百炼、日夜锻打才做出的稀世珍宝。
全天下,仅此一件。
穿上它,就是契丹的魂,是这片草原上唯一的主宰。
可这三年、乃至数十年的举国光阴,契丹人全都用在了何处?
他心底涌起无尽的悲凉。
若是这些年,举国之力不耽于享乐、不困于内斗、不耗于劫掠同族,若是能潜心锻铁、磨砺兵甲、革新军械、整肃军力,今日的危局,何至于此?!
何至于坐拥万里草原,却被汉人新军打得全军被困、走投无路?
一代代的傲慢懈怠,终究耗尽了契丹百年国运。
耶律世台抬起手,指尖颤抖。
他摸索到了脖颈处那枚用纯金打造的狼头搭扣。
指腹触及冰冷的黄金,就像是摸到了一块滚烫的烙铁,烫得他眼皮狂跳。
“咔哒。”
一声脆,脖颈处的搭扣松开了。
伴随着这声轻响,耶律世台仿佛感觉到,自己坚守了四十年的骨气,也随之发出了一声碎裂的哀鸣。
他的手继续往下。
“咔哒。”
左肩的吞兽护铠被解开。
他是契丹王族的支柱,是这场战局的统兵之主,是背负整个民族存续命运的人。
“咔哒。”
可如今,他护不住族人,挡不住汉家兵锋。
“咔哒。”
若是降了,十五万大军放下兵刃,契丹的传承、契丹的血性、契丹屹立北疆百年的荣光,从此将彻底断绝。
“咔哒。”
从今往后,世间,再无大契丹。
“咔哒。”
当最后一块搭扣被解开时,耶律世台整个人已经虚脱了。他的脸上布满了不知道是雨水、汗水还是浑浊的老泪。
他紧紧咬着牙,双手捧着那具沉重无比的黄金连环铠,缓缓举过头顶。
他仰着头,看了许久,许久。
“长生天——!!”
他的双手颓然松开。
哐——
几十斤重的黄金甲,重重地砸在地上。
一声落地,荣光尽碎。
……
次日,正午。
连绵的秋雨终于停歇,太阳撕开云层,将光芒洒在遍地暗红的落雁谷中。
铁林军主阵地前,一片沉寂,唯有旌旗在冷风中猎猎作响。
这是一幅足以让任何冷兵器军队肝胆俱裂的画面——
两千名重甲槊骑如钢铁长城般静穆矗立,人马具装,浑然一体,玄铁甲叶在阳光下泛着森冷的光,长达一丈八尺的精钢重槊斜指苍穹,仿佛随时准备再次化作绞肉机推平前方的一切。
而在骑兵阵列之前,是足足百门重型风雷钢炮一字排开!
黑洞洞的炮口已经褪去了防雨的油布,擦得锃亮,几百名炮手站在引信旁,眼神冰冷地盯着远处的契丹大营。
只要日晷上的阴影跨过午时线,这片谷地就会被钢铁风暴彻底洗地,连一只活着的耗子都不会留下。
正前方,大军中央。
林川一袭黑色大氅,就这么大马金刀地坐在一张太师椅上。
面前放着一张小几,红泥小炉上的茶水刚刚煮沸,咕噜噜地冒着热气。旁边,一台青铜日晷上的阴影,正一点一点地逼近午时。
这根本不像是两军对垒的生死决战,倒像是某位权势滔天的世家公子,带着家丁出来秋游。
极致的放松,也是极致的傲慢。
“来了。”
一直拿着千里镜观察前方的胡大勇,突然咧开大嘴,冷笑一声。
随着他的声音,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望向远方。
契丹大营的方向,缓缓走出了一小队人马,正踩着泥泞与血水,朝着这片钢铁杀阵走来。
当看清最前面那个男人的装扮时,整个铁林军阵营中,爆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嗤笑。
耶律世台!
那个不可一世的契丹大于越,十五万大军的主帅!
此刻的他,没有穿那身象征着王族荣耀的黄金连环铠,也没有佩戴那把斩杀过无数敌将的镶钻弯刀,甚至连一顶头盔都没戴。
他身上,仅仅裹着一件羊皮袍子!头发散乱,面色惨白。
他真的卸甲了!
每骑着马往前走一步,耶律世台都能感受到数万道充满嘲弄的目光,像鞭子一样抽在自己的脸上。他的骄傲,他的尊严,正在这条短短的路上,被汉人一层一层剥下来。
但他连咬牙切齿的资格都没有,只能攥着缰绳,一步一步往前走着。
距离林川,还有五十步。
“停!!!”
胡大勇猛地跨前一步,一声暴喝。
“下马!!”
耶律世台身后的十名契丹亲卫顿时红了眼,一个个浑身发抖,下意识地去摸腰间。
可他们摸到的只有空气——
来之前,大于越已经命令他们,把身上的兵器都留在了营里。
被一个汉人将领指着鼻子呵斥下马,这是耶律世台这辈子从未受过的奇耻大辱。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那张布满风霜和刀疤的脸上,肌肉剧烈抽搐了几下。
但当他睁开眼,透过五十步的距离,看到那个坐在椅子上、从头到尾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依旧在低头吹着茶水浮沫的汉人青年时。
耶律世台心中的最后一点怒火,灭了。
他翻身下马。
动作僵硬得像个迟暮的老人,“吧唧”一声踩在满是血水和烂泥的地上,乌黑的泥浆瞬间淹没了皮靴。
“亲卫留下!你,自己过来!”
胡大勇下巴一扬。
十名亲卫被拦在原地。
耶律世台没有再看任何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那个掌控着整个草原命运的男人。
泥水溅在他光秃秃的皮袍上,冷风吹透了他的骨髓。
走到十步外,耶律世台停住了。
他看着端坐在太师椅上的林川,喉结艰难地滚动着,试图找回最后一丝作为王者的威严:
“我……契丹大于越,耶律世台。”
“为了十万儿郎的命,卸甲前来,见大乾护国公。”
他说完,站在原地,强撑着没有弯下膝盖。
他在等,等林川起身,等林川按照草原的规矩,给他这个曾经的霸主一个体面的招降仪式。
然而,时间仿佛静止了。
林川轻轻抿了一口茶水,细细品了品味道,这才慢条斯理地将茶杯搁在小几上。
“当啷。”
一声轻响。
林川抬起了头。
那双幽冷的眸子,没有胜利者的狂喜,没有看到敌将投降的激动,只有漠然。
“耶律世台,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