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封疆悍卒 > 第2022章,俗教化民
    陈之遥抓起桌上的茶壶,连杯子都不用,直接对着壶嘴猛灌了一口浓茶,然后“哐”地一声放下。
    “拿笔!老子口述,你给我一字一句记下来!!”
    小李如蒙大赦,赶紧铺开一张崭新的白纸。
    陈之遥背着手,在院子里来回踱步。
    “前头五场仗打完,契丹东路军的胆子已经被咱们彻底褫夺了。主将下令跑,往哪跑?往北跑,死命跑,恨不得爹妈多生两条四条腿!”
    “西陇卫在后头撵,记住,是撵,不是正面死磕!大半夜的不睡觉,左边山头放几百支冷箭,右边林子里敲一万……一千吧,一千面破锣,时不时再朝他们扔几个会炸的风雷铁疙瘩,整整两天两夜!契丹人连合眼拉屎的功夫都没有!”
    他停下脚步,思忖片刻,继续道,
    “左边,是西陇卫提前布下的拒马桩加连环陷坑;右边,是深不见底的断头沟;后头,咱们的刀片子紧紧贴着他们的屁股削。这群被吓破胆的契丹铁骑,就像一群没头苍蝇,被咱们一步步往死路上赶!”
    小李眼睛亮了起来,忍不住插嘴:“主事,然后他们就被赶进了沧州城北的那片大泥淀子?那地方我熟啊!我表兄就在那边放鸭子,说那里的淤泥,深的地方能没过脖子,两千斤的大黑牛掉进去,连个泡都不冒就没了!”
    “好!记下来!就用你表兄这句话当引子!”
    陈之遥拊掌叫好,“比你那十句文绉绉的废话管用一百倍!老百姓一听就知道那是个什么吃人的鬼地方!”
    “闭上眼睛想一想!契丹骑兵慌不择路,嗷嗷叫着一头扎进了那片吃人的泥淀子!”
    “第一排的马刚踩进去,‘噗嗤’一声,四条腿直接没入烂泥,陷到马腹。马慌了,疯狂嘶鸣挣扎,结果越挣扎陷得越深。第二排的骑兵根本收不住脚,重重撞在前排身上。轰!连人带马一起栽进泥潭里。后面的还在往前挤,前面的已经开始往下沉。”
    “漫山遍野的泥沼里,全是绝望的哀嚎!那些平时高高在上的契丹老爷们,在泥浆里拼命扑腾,烂泥灌进他们的嘴巴、鼻子、耳朵,他们连胳膊都抬不起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泥水一点点没过自己的胸口、下巴……”
    “接着,重头戏来了。”
    陈之遥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走到墙角,顺手抄起一根平时用来挑水桶的粗扁担,在手里掂了掂。
    “契丹人陷在泥里动弹不得,咱们铁林军的弟兄们出场了。怎么出场?不是骑马,不是走路。”陈之遥脚下做了个滑行的动作,“咱们的弟兄脚底板绑两块宽木板子,踩在烂泥面上,往前一出溜,嗖嗖滑过去。手里一人提着根胳膊粗的大木棒。”
    他走了两步,做了个从上往下砸的姿势。
    “那帮蛮子泡在泥水里,脑袋露在外头,两只手糊满了泥,刀把子握不住。眼睁看着咱们的人滑过来,嘴里嗷叫,一句也听不懂。”
    几个年轻干事停了手里的活,全抬头看着他。
    “咱们的兵不废话。滑到跟前,照着脑袋——梆!一棒子,泥水溅起老高;换下一个,梆!再下一个,梆!”
    “跟赶场子敲地鼠一样,排着队,敲了几百颗脑袋。”
    “噗——哈哈哈!”
    周围的干事们听到这儿,脑子里浮现出那滑稽又血腥的画面,全都忍不住哄堂大笑起来。
    “哎,就是要这个效果!”
    陈之遥把扁担一扔,稳稳地坐回太师椅上,端起茶壶又灌了一口:“记住了,写宣讲稿,就是要让老百姓听完能笑出声来!笑完了,他们就不怕契丹狗了;不怕了,才能安心给国公爷种地纳粮,明白了吗?”
    “明白了!主事高见!”
    小李笔走龙蛇,写得满头大汗,直呼过瘾。
    ……
    看着手底下这帮终于开窍的文棍,陈之遥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过去这一年,宣讲司在山东铺摊子,那可比前线真刀真枪打硬仗还要折磨人。
    刚建制那会儿,招募来的书生干事,一个个穿着长衫,拿着府衙下发的公文榜单,站到各个村口的大槐树底下念。
    一个个字正腔圆,满嘴的之乎者也、四六骈文。
    结果呢?底下的庄稼汉听完,面面相觑,不仅没明白上面要干啥,反倒有几户流民以为官府又要念经抓壮丁,吓得连夜收拾铺盖卷钻了深山。
    陈之遥一看这不行,方向全错了!
    老百姓听不懂大道理,他们只认死理!
    他雷厉风行,直接把手底下那些只会咬文嚼字、不肯脱长衫的酸儒,全踢去后院管库房数煤渣,转头就搬出白花花的银子,在齐州城的街头巷尾,网罗了一大批走街串巷的说书瞎子、荤口野戏班子和卖大力丸的走方郎中。
    自此,宣讲司不发公文了。
    陈之遥把铁林谷在晋地干过的那一套,原封不动地搬到了山东,并且变本加厉。
    戏班子不唱才子佳人了,天天敲锣打鼓地在各个村口搭台子,唱《铁林军智取平阳关》、《护国公生劈猛胡将》,而且剧本全改了,里头掺满了下三路的荤腥笑话和市井粗口。
    老百姓爱听啥?就爱听这种血肉横飞、通俗易懂的!
    在宣讲司的段子里,那些高高在上、欺压百姓的达官贵人和异族大将,全成了脱光裤子拉稀、被铁林军撵得满地找牙的蠢货小丑。
    但这套搞法,不可避免地动了地方上那些老学究的奶酪。
    去年冬天,就有鲁西南几个县的乡绅坐不住了,他们联名往上递条子,痛骂宣讲司“有辱斯文”、“伤风败俗”,写的演的全是下九流的东西,简直败坏礼教。
    尤其是赵家沟的赵老太爷,自恃是个举人出身,更是嚣张,暗地里串联了十几个村的宗族长辈,直接用铁链和大锁把村口给锁死了,扬言“谁敢放这群粗鄙戏子进村脏了风水,就打断谁的腿”。
    戏班子被堵在村外喝了一天西北风,委屈巴巴地回来告状。
    当时陈之遥听完,只是笑着点了点头。
    那天夜里,大雪纷飞。
    赵老太爷正搂着新纳的第十一房小妾在热炕头摆姿势,突然“哐当”一声巨响,朱漆大门被一脚踹开。
    十几个穿着黑色劲装的暗稽司捕快,如狼似虎地涌了进来。
    “你们……你们要干什么!老夫乃是朝廷钦赐的举人!斯文扫地!斯文扫地啊!”
    赵老太爷被两个暗稽司的壮汉从热被窝里薅了出来,光着脚,穿着一条薄绸亵裤,像拖死狗一样直接拖到了李家沟的打谷场上。
    漫天大雪里,打谷场上灯火通明。
    陈之遥穿着一身厚实的大氅,手里捧着个暖炉,大马金刀地坐在戏台子正中央的太师椅上。
    看着冻得嘴唇发紫、浑身哆嗦的赵老太爷,陈之遥笑眯眯地招了招手:“赵老先生,听说您嫌咱们宣讲司的戏太粗鄙,不合您的口味?”
    “陈之遥!你这酷吏!有辱先圣教诲!”赵老太爷冻得牙齿打架,依然梗着脖子怒骂,“老夫……老夫要上报朝廷,参你一本!”
    “朝廷?在这齐鲁大地上,国公爷的规矩就是朝廷!”
    陈之遥敛去笑容,眼神瞬间冷下来:
    “既然老太爷觉得听戏有辱斯文,今晚就让他一个人在这儿,好好接受一下教育!戏班子呢?给老子登台!连轴转!就唱那出《李遵乞烂裆记》!!”
    锣鼓顿时震天响。
    赵老太爷被强行按在一张冰冷的马扎上,气得浑身发抖,闭紧双眼,捂住耳朵死活不听。
    “喜欢闭眼?”陈之遥冷笑一声,“来人,去折几根柳条来,把老太爷的眼皮撑开!让他好好看个够!”
    暗稽司的汉子下手极黑,真就拿把赵老太爷的眼皮撑得大大的。
    也就半炷香的功夫,赵老太爷扑通一声跪在陈之遥脚下,痛哭流涕:“陈大人!陈祖宗!戏唱得好!唱得太好了!老朽给戏班子赏钱!一百两……不!三百两!求大人饶命啊!!”
    “早这么懂事不就结了?”
    陈之遥拍了拍赵老太爷冻僵的老脸,“记住,下次宣讲司来村里,你得亲自端茶倒水。”
    打这杀鸡儆猴的一夜之后,鲁西南地界的政工工作,犹如利刃破竹,慢慢理顺了。
    老百姓可能一辈子都不认字,但他们绝对听得懂戏里谁抢了农民的地、谁杀了无辜的羊。
    用市井俗语和接地气的荤段子,把家国天下的大事揉碎了喂给他们,比一万篇治国策都管用。
    短短一年光景,大半个鲁西南的民心盘子,稳如泰山。
    腊月寒冬。
    农垦司在齐州城外摆开桌子,准备招募三千民夫去修缮黄河水渠,大喇叭刚在城门口喊了一句“修渠管两顿干饭,干得好年底发猪肉”,不到半天功夫,周围几个村的青壮年跟疯了一样涌过来。
    黑压压的人头如同潮水,硬生生把招募点的大长木桌给挤塌了三张,负责登记的干事连笔都握不住,被人潮挤得双脚悬空。
    另一边,西陇卫和梁山军宣布扩编。
    报名参军的队伍,从齐州南大营的辕门,生生排到了三里地外的官道上。
    队伍里,有刚放下锄头的农汉,有大冬天打着赤膊的铁匠,甚至有偷跑出来的半大半子。
    落选的流民汉子,抱着营门口的拴马桩,蹲在雪地里嚎啕大哭。
    “为啥不要俺!俺有一把子力气!不让俺替国公爷打仗,俺回村连媳妇都娶不上,祖宗八辈的脸都让俺丢尽了啊!”汉子哭得撕心裂肺,引得周围一群落选的汉子也跟着抹眼泪。
    人心这玩意,就是这么奇妙。
    平时看着像一盘散沙,软弱可欺。可一旦有人给他们做靠山,再把那些高高在上的大道理扔进烂泥地里,沾上世俗的烟火气……
    这盘软泥,自己就会慢慢凝固,变成比钢铁还要硬的护国长城。
    ……
    ……
    德州城外,西陇卫大营。
    辕门之外烟尘骤起,数匹铁骑快马冲破旷野秋风,一路疾驰奔入营中。
    庞大彪接过递来的军牒,一目扫过,面色骤然一愣。
    “这是……公爷的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