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在阿古台胸口的那块巨石,终于轰然坠地!
他咬紧了后槽牙,才勉强把喉咙里那声狂笑给咽了回去。
疯了!
这位林大人绝对是个疯子!
拿三四千匹膘肥体壮的上等好马当饵,引十五万契丹人来咬。
玩得真他娘的大!
就问服不服!!!
可笑归笑,戏还得接着演。
后面那一万契丹精锐马上就要压过河,眼下这群人若不装出几分溃乱的样子,怎么钓上大鱼?
没等他示意,四周已经哎呀哎呀响成一片。
昨夜几名千夫长早就交代下去了,就等这一刻,一帮汉子手忙脚乱掏出箭矢,往自己皮甲上一插,捂着胳膊、捂着肩膀,叫得一个比一个惨。
远处那面镰刀旗在风里晃了两下。
骑兵放完这一轮虚箭,拨马就往回走,跑得干脆利落,半点恋战的意思都没有。
阿古台看在眼里,心里更踏实了。
水里那监军还在扑腾,哎呀哎呀地胡乱叫唤,呛了好几口浑水。
阿古台手臂一探,一把揪住监军后背的皮甲绊带,单臂较力,硬生生把这只两百来斤的“落汤鸡”从水坑里薅了起来!
“监军大人!受惊了!”
阿古台嘴上喊得忠心耿耿,手上的动作却阴狠至极。
他看准身旁的空马,像扔死猪一般,把监军狠狠怼了上去!
咔!
监军肥胖的肚皮不偏不倚,正中马鞍!
“噢——!!!”
监军眼珠子瞬间凸出眼眶,疼得差点把早上的羊奶吐出来,整个人趴在马背上弓成了一只大虾,半句囫囵话都干不出来了。
“保护监军!冲过去!”
阿古台看都不看他一眼,一扯缰绳,战马发力,带头冲上了河滩。
……
同一时间。
数里外,河谷深处的血狼部大营。
一阵风刮过,吹得营门前的旌旗呼啦啦作响。
血狼卫千夫长黑达,此刻正黑着一张脸,单手举着一支火把,站在一座牛皮大帐前。
火把的顶端沾满了易燃的猛火油,在风中烧得劈啪作响,火星子四下乱溅。
跟在他旁边的几个血狼卫老兵,互相挤眉弄眼,面面相觑。
“头儿……真点火啊?”
一个家伙咽了口唾沫,看着眼前的帐篷,眼睛里全是心疼。
“废话!”
黑达没好气地把手里的火把往上提了提,
“雷霆使大人的军令,怎么着?你个小兔崽子想抗命,嫌脑袋在脖子上长得太结实了?”
那汉人吓得连连摆手,拨浪鼓似的摇头:“哪敢哪敢!借我十个胆子也不敢抗雷霆使大人的命啊!就是……就是这帐子,可是整整十张上等小牛皮缝的啊!要是拿去西梁城,能领两三个水灵婆娘回来睡的……”
“睡你娘的屁!”
黑达斜眼一瞪,一脚踹在对方的屁股上,
“不把戏做足,不契丹人那帮属狼的杂种,能闻着味儿继续追吗?这点破烂算什么?等把那十五万契丹杂碎吞了,雷霆使大人给咱们睡绸缎!”
“都给老子点火!”
说完,黑达一咬牙,一闭眼,甩手就把火把扔了出去。
呼——!
火把落进了帐篷前那堆加了猛火油的草料里,火势瞬间暴起!
猛火油顺着风向往上猛蹿,赤红的火舌贪婪地舔舐着牛皮,火星子噼里啪啦地炸开,牛皮被高温燎得卷曲、发黑,空气中立刻弥漫出一股刺鼻的焦臭味。
黑达盯着被烧穿的大窟窿,脸皮抽搐了两下。
真他娘的疼啊。
这烧的哪里是牛皮,这烧的都是白花花的银子,是响当当的军费啊!
此刻,不仅是黑达这里,整个庞大的营地,到处都在上演着同样的“焚营”戏码。
这支留守的血狼卫千人队,接的可是林川亲自下达的死命令:
敌军来袭,立刻烧营!
而且,必须全烧!真烧!绝不允许掺假!
堆积如山的草料、连绵不绝的军帐、甚至那些用来装样子的木质鹿角,全得浇上油,一把火点了。
甚至还有马!
不远处的马厩里,拴着上百匹从各个部落淘汰下来的老弱病残劣马,火苗一燎,这群畜生急得在原地直尥蹶子,发出凄厉的嘶叫声,将整个营地的慌乱氛围烘托到了极致。
黑达站在浓烟滚滚的火场前,眯起眼睛,看了一眼河岸方向。
隐约间,已经能看见黑水部的旗子在河滩上露了头。
而刚刚去河边放箭的两个千人队,此刻也正完美地执行着溃败任务,疯了一样往大营这边狂奔。
“撤了!都别他娘的愣着了,撤!”
黑达翻身跃上马背,一把抽出腰间长刀,用刀背在战马的屁股上狠狠拍了一记。
“都给老子跑起来!记住大人的吩咐,别他娘的跑太整齐!跑出那种抱头鼠窜的感觉来!兵器给老子随便往地上丢几把!把备好的那些羊血,边跑边往地上洒!”
黑达扯着破锣嗓子,在一片火海中疯狂指挥着。
上千名血狼卫精锐,立刻化身为一群被吓破了胆的残兵,呼啦啦地驱赶着数千战马,朝着西南方向狂退。
从契丹先锋军那个制高点的方向看过去——
这就完全是一座被骤然袭扰、守军彻底乱了阵脚、连辎重都来不及带走的主力大寨!
火光直冲天际,人喊马嘶乱作一团,滚滚黑烟遮天蔽日。
所有的一切,都在向那群贪婪的饿狼疯狂招手。
戏台子,已经完美搭好。
所有的伏笔,所有的伪装,都已就位。
就等对岸那十五万早就红了眼、满脑子只剩下抢钱抢粮抢女人的契丹铁骑,不管不顾地往这个无底深渊里跳了!
风,更烈了。
……
……
轰隆隆!
轰隆隆!
对岸,矮坡的那一头,沉闷如雷的马蹄声撕裂了大地!
先是几十骑契丹骑兵冲上坡顶,紧接着,百骑、千骑……黑压压的契丹铁骑带着令人窒息的杀气,瞬间铺满了整片高地!
冲在最前面的契丹悍卒,眼珠子都已经红透了。
他们看到了什么?!
数千敌军在逃跑,五千黑水部骑兵在追,而对岸那座血狼部大营,此刻正冒着冲天黑烟!
“烧营了!血狼部烧营了!”
不知是哪个契丹千夫长狂吼了一声。这一嗓子,让所有契丹骑兵的血液彻底沸腾!
多年打草谷的经验,让他们脑中只剩下一个判断——
只有猎物彻底崩溃、吓破了胆准备逃命时,才会烧毁带不走的大营辎重!
那滚滚浓烟,在契丹人眼里,就是无数肥羊、白银、精铁、奴隶和女人的体香!
“杀过去!!!”
“抢马!抢女人!”
“谁抢到就是谁的!”
无数柄弯刀在秋日的阳光下高高举起,一万契丹前锋铁骑踩着黑水部刚刚趟出来的痕迹,像群饿疯了的野狗,疯一般往河里猛扑!
对岸,胖监军特意留在了最后,骑在马上冲着他们疯狂呼喊——
“儿郎们!快追过去!!”
“黑水部已经缠住他们了!!”
“萧万夫长在哪?我要汇报重要军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