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说不清自己心里究竟是什么滋味。
恨吗?她不知道。
可这小东西在她身子里一天天长着,那点母性又压不住地往外冒。
耶律延待她,是真的不薄。
甚至有些过了头。
她身子弱,最怕冷,耶律延便吩咐人单给她的帐子多留一份炭,其他贵族的女人都没这待遇。
她吃不惯生肉,伙房就专为她单炖一锅,炖得烂烂的,撇了油花。
有一回她半夜咳得睡不着,第二天天没亮,身上就多了一张厚实的狐皮褥子,毛色雪白,一看就是上等货。
她不喜欢这个男人。
可她没得选。
她从十六岁那年被父亲领进书房见那位“北边的朋友”起,就成了一枚棋子。
被人放在哪儿,就得在哪儿待着。
先是被塞进深宫接近天子,后来被赵承业一句话出了宫城,如今又离开王府,落进黑水部的金帐。
棋子是没有脚的。
它走到哪一格,全凭执棋的人那只手。
她苦笑了一下,收回放在肚子上的手。
车帘一掀,翠屏弓着身子钻进来,怀里抱着一件皮袄。
“大妃,清晨露重,您把这个披上。”
宋大妃接过来,搭在肩头。
皮子是新硝的,还带着点生味,倒是暖和。
“走到哪了?”
“快出河谷了,前头堵着牛车,一时半会儿挪不动。”
翠屏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
“奴婢方才听外头的人说……契丹来了二十万人。”
宋大妃笑了笑,掀开帘子一角,往外看去。
外面的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火把连成好几条长线,蜿蜒着往北面的山口去。女人背上捆着裹得严实的娃,老人佝着腰拉着牛绳,半大的孩子拽着母亲的衣角深一脚浅一脚地走。
没人哭,也没人闹。
逃了几十年的人,连逃命都逃出了章法,该带什么,该扔什么,往哪个方向走,一个个心里都有数。
这样的人,怎么能把大乾欺负了几十年?
她想不通,也没有往深了去想。
契丹打女真,女真打大乾,大乾里头……最能打的应该是镇北军吧?听说那个叫林川的,把镇北军也打的屁滚尿流,不知道他的兵能不能打得过女真?能不能打得过契丹?
她默放下帘子,靠回车壁上。
想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翠屏。”
“奴婢在。”
“你……想家么?”
翠屏抱着膝盖的身子僵了一下,半晌没敢接话。
宋大妃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的底细,你是镇北王拨过来的人。”
翠屏脸色“唰”地一下白了,扑通就跪在了颠簸的车板上:
“大妃饶命!奴婢……奴婢从前是王府的人不假,可自打跟了大妃,奴婢这条命就是大妃的了!王府远在几千里外,眼下能护着奴婢的,只有大妃您一个人,奴婢断不敢生二心,求大妃明鉴!”
她说得又急又抖,眼泪都吓出来了。
宋大妃伸出手,扶起她来。
“起来吧,我不是要拿你怎么样。”
翠屏哆嗦着重新坐稳,眼睛还红着。
宋大妃看着她,缓声道:
“你想,在这白山黑水的地界里,满营上下,也就咱们两个是汉人女子。黑水部虽说也有不少汉人铁匠工匠,可那些人是来卖手艺换活路的,跟咱们不是一路人。这个时候,你我只能拴在一根绳上,我护着你,你护着我,谁也别想着单飞,飞不出去的。你懂吗?”
翠屏拼命点头。
她如何不懂?自己一个无依无靠的奴婢,眼下全靠“大妃身边贴身人”这个名分撑着。
万一哪天宋大妃失了宠,或是出了什么岔子,她转头就得被赏给底下那些黑水部的糙汉子,那是连人都算不上的活法。
一想到这个,她后脊梁就发凉,连连点头道:“奴婢懂,奴婢都听大妃的。”
宋大妃点头,没再多说。
其实她心里惦记的,跟翠屏也是同一桩事。
济儿。
那孩子如今落在谁手里,是活着还是……她半个字的准信都打听不到。
赵承业那边断了音,赵景渊塞给她的那张“济儿尚安”的纸条,早就被她翻来覆去摩挲得起了毛边。
可纸条上的字,又能当几分真?
她不敢细想。
一细想,那点强撑着的劲儿就要散了。
……
……
日头升上来了。
山口外,一名探子纵马而来。
“王爷!契丹前锋过了辽水,离咱们旧营不到六十里!大军主力往南去了,可有两千骑分出来,直奔咱们这个方向!”
“分兵?”耶律提一愣,“不是来打黑水部的?”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耶律延的目光从南面那片雾蒙蒙的山谷中收回来,眉头缓缓拧紧。
“跟我出去迎接。”
数百骑兵跟着,顺着河谷往南迎了出去。
马蹄踩在草甸上,闷声闷响,两侧是密不透风的落叶松和桦树林,叶尖上挂着一层水汽。
跑出去十几里,过了一道长满蒿草的矮坡,远远看见对面一队骑兵。
看到他们,那队骑兵呼哨一声,散了开来。
耶律延停下来,下了马。
对面出来几骑,打头那人穿着一身做工极好的细鳞甲,外面竟然还罩着一件银鼠裘。
大夏天穿这种东西,不是疯子就是在摆排场。
他腰里还别着一把镶银弯刀,连马笼头都是鎏金的,比黑水部这帮满身蚊虫咬包的汉子体面了不止一个档次。
那人坐在马背上没有下来的意思。他微扬起下巴,目光像看牲口一样,从耶律延身上缓缓扫过。
“黑水部的耶律延?”
“是我。”
“萧不凛,王帐前都监,奉大于越将令传命。”
大于越三个字一出口,所有人心头一凛。
这是契丹统兵的实权人物,地位比各部亲王只低半级,领着二十万腹心军南下的,就是这位。黑水部打了几十年仗,什么阵仗没见过,可这三个字往这儿一摆,再硬的骨头也得矮三分。
耶律延上前两步,拱了拱手。
“都监远来辛苦,这天热得邪乎,不如先到林子里歇——”
“少废话。”
萧不凛抖开一卷羊皮令书,根本没有寒暄的意思。
他也不递令书,就那么居高临下地举着,扯开嗓子念道:
“辽水以南,大乾秋粮将熟,腹心军奉旨南征,清剿不臣。白山黑水各部,依旧例出丁随征!”
他顿了一下,目光钉在耶律延脸上。
“黑水部为辽东诸部之首,当出精骑五千。三日内集结辽水西岸,听候调遣——误期者,按旧例处置。”
话音落下,河谷里一片安静。
谁不知道旧例是什么?
超过车轮高的男丁尽数砍头,女人和牛羊充作战利品。
这套词,契丹人用了几十年了,每回征兵都是这么念。念一遍,女真人就得抖一回。
耶律延深吸了一口气,弯下腰:
“大于越征兵是看得起黑水部,咱们绝不敢违令。只是都监明鉴——”
他抬起头,指了指身后那片茫茫密林,“黑水部正在迁营,契丹天兵过境,水源牧道全断了,族里几万口人往深山里挪,老弱妇孺都在路上熬着,五千精骑一走,剩下的人连自保都做不到。”
他咬了咬牙:“我给两千精骑,为大于越做先锋。”
“五千。”萧不凛脸上连表情都懒得换。
“三千!”耶律延挺直了脊背,“大人,三千是黑水部的极限了!再多,部族就绝嗣了!”
萧不凛冷笑一声。
他慢条斯理地从马鞍侧面抽出一条拇指粗的牛皮马鞭,梢上沾着干涸发黑的陈年血迹,在阳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
“耶律延。”他把玩着马鞭,一字一顿,“大于越说你这两年跟汉人走得很近,我还不信呢,今天一看——嚯,汉人那套讨价还价的贱骨头,你算是学到家了。”
他催动战马向前逼了两步。
高大的辽东马将阴影整个罩在了耶律延头顶上。
“听说你们黑水部这一年发了财啊?”
萧不凛俯下身子,戏谑道,“跟大乾做买卖,高炉垒了几十座?崽子都配上钢刀了?”
“吃了几顿饱饭,长了几斤肉,你们这帮生女真的野人……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话音未落。
“啪——!”
一声暴烈至极的鞭响,犹如惊雷炸裂!
牛皮马鞭破开空气,结实实地抽在了耶律延的右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