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这盘棋,越下越邪性。
关中百废待兴,新政刚冒头;晋地那边,沈砚正借着“林党案”的由头,大肆清查世家大族隐匿的私田,准备把那些暗中搞对抗的世家祖坟刨得底朝天。
在这节骨眼上,谁能想到,困和尚这粗胚秃驴,竟然阴差阳错地在西域商人群体里掀起了一场狂热的造神运动?
这完全脱离了剧本。
朝堂上那帮老狐狸,最怕臣子抱团,所谓结党营私乃是大忌,帝王心术嘛,无非是维持文武制衡、群臣互斗,就是怕臣子凝成铁板一块,架空皇权。
不过林川根本不在意这套。
对他来说,结党营私就是一把撕裂旧秩序的利刃。
不然他为什么会主导成立华夏学社这个组织?不就是想取代传统士族牢牢把持的那套体系?
而且说白了,华夏学社本质上就是个披着学社皮的政党雏形。
但要说政党,那太远了。
他林川何德何能,具备一个创办政党的能力?
别开玩笑了。
他所做的一切,都来自前世,拿到了这个世界,一点点变成垦荒、讲学、算账、修渠的由头,隐性输出自己的治世理念、赋税新法、农商规制,在晋地、关中慢慢培植根基,静待体系自行生根发芽。
底下人自发凑一块,喊出个“林党”的名号,乍一看挺吓人,细琢磨,不过是新政催生出来的一股更为激进暴力的力量罢了。
这本质上是件好事。
只是世人结党,多半依附权势、追逐私利,所谓林党,也不过是效忠他本人的兵权、威望、权势,对他推行的世道新法,或许认同,但其认同的,又或许也只是其中能让自己过上好日子的部分,并不是林川心里真正想要的那些东西。
只是靠个人威望攒起来的局,那叫藩镇。
如果林川没有前世的那些远见,或许也就止步于此了。
权力这东西,他当然喜欢。
谁又不喜欢呢?
手握生杀,一言定生死,金钱、宅院、土地、女人,想要什么没有?可如果只图这些,他前世那些脑子里的远见卓识,岂不是喂了狗?
既然已经走到这步田地,手里握着刀,为何不把这颗星球的规矩,按他的心意重新定一定?把那些什么昂撒、大和之类潜藏的邪恶火种,提前个一千年直接掐死在摇篮里,让整片大陆都插上华夏的旗帜,有何不可?
所以这么一想,学社也好,林党也罢,温水煮青蛙和快刀斩乱麻,各有各的好,只要能帮他把这套“开民智、立公道”的种子撒满天下,他都会物尽其用。
至于困和尚无意间惹出的乱子,刚好戳中了他一直没顾上打理的盲区。
刘文清这种读圣贤书读傻了的老爷子,一听异教、聚众,脑子里全是黄巾军、白莲教的那些画面,生怕明天就有人喊着“苍天已死”冲进官署。
所以老头急得胡子乱颤,满嘴都是“邪教之乱”“动摇国本”。
可林川却看到了更远。
西域三十六国,那是神权和贵族穿一条裤子的地方,底层牧民被压榨得连骨头渣都不剩,只能指望虚无缥缈的神明。
中原的刀剑虽能砍断他们的脖子,却砍不断祭司手里的权杖。
要是能把一套新的道统塞进大漠,那些神棍的饭碗不就砸了?
“刘大人。”
林川手指在羊皮地图的西域那块位置戳了两下。
“你觉得,西边这片地方,怎么样?”
刘文清正捋胡子,闻言手一抖,扯下两根白毛,疼得龇牙咧嘴。
“公爷要对西域用兵?”
他脸色一变,“使不得啊!关中刚喘口气,拿什么去填大漠那个无底洞?!公爷,切莫穷兵黩武啊!”
“谁说要出兵了?”
林川摆摆手,“打蛮子,动刀动枪太费钱。咱们玩点阴的怎么样?”
刘文清眼皮直跳,头皮开始发麻。
都认识了这么多年,公爷一张嘴,就知道没安好心思。听这话的意思,绝对是对西域诸国动念头了。
“还请公爷明示。”
老头干脆不猜了,直接拱手求教。
跟这位打交道,猜来猜去纯属浪费脑细胞。
林川笑了笑,说道:
“大乾窝囊了上百年,外面那帮孙子习惯了骑在咱们脖子上拉屎,稍微有点不顺心就来边关打草谷。现在商路重新通了,这帮胡商跑到长安来进货,赚得盆满钵满。除了丝绸茶叶、瓷器生铁,咱们作为东道主,是不是得让他们捎点什么回去?”
“捎什么?”刘文清下意识问道。
“思想!信仰!”林川一巴掌拍在地图上,“一套能把他们底层农奴骨头里的反骨,全给激出来的活命规矩!给他们洗脑!”
“洗……洗脑?”
刘文清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彻底懵了。
林川冷笑一声:“西域那帮土鳖是什么制度?政教合一!贵族和祭司穿一条裤子,垄断了牛羊、水源和土地,底层的牧民活得连牲口都不如,一辈子只能指望虚无缥缈的神明施舍!只要神权还在,西域就永远会再长出新的野心家!”
老头听得直翻白眼,感觉自己的脑仁在脑壳里打转。
林川没给他喘息的机会,大步走到他面前:
“刘大人,你读了一辈子史书,我来跟你算一笔账!前世华夏数千年,多少域外教派、异域信仰,踩着丝路海路,削尖了脑袋拼老命地往中原挤?他们图什么?!”
刘文清退了半步,嗫嚅道:“自然是……自然是仰慕我天朝上邦的教化,海纳百川,乃大国……”
“狗屁的仰慕教化!”
林川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人家不用一兵一卒!不流一滴血!只需要披上一件奇装异服,拿个破木鱼或者金法杖,念几句连他们自己都圆不上的经文,就能在这片土地上大摇大摆地化缘收钱!”
“他们建庙宇、修教堂,大肆侵占良田,甚至连朝廷的赋税都不交!悄无声息地就把中原老百姓的民脂民膏吸了个干净!”
“这就叫文化入侵!这就叫蚕食根基!这种软刀子割肉的窝囊气,中原挨了几百年了?!你们这群读书人还搁这儿沾沾自喜,觉得万国来朝倍有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