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封疆悍卒 > 第1960章,市侩欺夷
    看着伙计跑远的背影,安萨一屁股瘫坐在货箱上。
    风从长街吹过来,带着隔壁羊肉汤的浓烈香气,还有远处砖瓦碰撞的叮当声。
    越是太平的地方,吃人的套路越深。
    这关中的水到底有多深,他正盘算着怎么拿脚趾头试出深浅,再决定要不要把整副身家全泡进去。
    后院的通铺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哭嚎。
    一个伙计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扑通一声跪在安萨脚边:“东家!老库尔……老库尔吐血了!他不行了!”
    安萨脑袋“嗡”的一声,一颗心直接坠到了冰窟窿里。
    库尔是队里最老的驼夫,跟了他整整十五年,大漠里的风沙、暗泉、马贼的刀,这老东西闭着眼都能闻出味儿来。
    这一路能活着走到长安,全靠库尔在前头拿命探道。
    前几日过最后那片旱滩时,老头就咳嗽带血,安萨把自己舍不得喝的半袋救命药酒全给他灌了下去,本想着进了这太平的长安城,找个好郎中捡回他一条老命。
    没承想,长安的繁华还没看,人先要交代了。
    等安萨跌跌撞撞冲进通铺时,一切都晚了。
    库尔直挺挺地躺在破旧的草席上,胸膛已经没了起伏。五六个康国汉子围在床边,全蹲在地上抹眼泪。
    这帮在大漠里宰过劫匪、杀野狼连眼皮都不眨一下的亡命徒,这会儿一个个都蔫了。
    “真主慈悲……”
    安萨颤抖着蹲下身,想去合上老头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手却停在半空,不敢落下。
    库尔是虔诚的火祆教信徒。
    按他们西域的规矩,人的尸体是恶魔腐蚀的温床,是最不洁之物,死后绝不能埋进土里污了大地,也不能用火烧污了圣火。
    必须用白布裹了,送上高高的寂静之塔,任由秃鹫和飞鸟将血肉啄食干净,洗刷掉一身的罪孽,最后将白骨收进瓮中,灵魂才能升入天堂。
    可他娘的这里是大乾!是长安!
    方圆几百里,上哪去找什么寂静之塔?
    上哪去找吃死人的秃鹫?!
    伙计们慌的、哭的,就是这个!
    人死在异乡不可怕,这帮跑商的早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了。
    可死了没个正经的安置处,灵魂要坠入无间地狱受千万年烈火熬煮!这对火祆教徒来说,比活生生剥了他们的皮还让人绝望。
    安萨蹲在那儿,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就在这愁云惨雾的时候,通铺的竹帘被人一把掀开,刺眼的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邸舍的管事领着三个人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穿着半旧绸衫的干瘦汉子,身后跟着两个满脸横肉、挽着袖子露出刺青的坊间泼皮。
    “哎哟哟,造孽哟!”
    那绸衫汉子一进门,立刻夸张地捏住鼻子,掏出一块浸了劣质香粉的帕子捂住口鼻,像避瘟神一样绕着老库尔的尸体转了两圈,嘴里连连发出“啧啧”的嫌弃声。
    安萨连忙站起身,赔着小心:
    “这位管事,您是……”
    “这是咱们西市专门料理白事的侯掌柜。”邸舍管事冷着脸介绍,“你们这帮胡客,把个死人拉进我这客栈里,这可是触了天大的忌讳!这屋子沾了死气,往后我还怎么租?!”
    侯掌柜翻了个白眼,拿鼻孔对着安萨:
    “胡掌柜是吧?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护国公新立了规矩,外来商队若是带了疫病死在城里,那就是重罪!按律,不仅尸首得立刻拉去城外烧了,你们这些跟死人住过一屋的,连同外头那三十头骆驼和整整三大车的货,全都得被巡防营查封拉去填坑!”
    “查封?!”
    安萨倒抽了一口凉气,脸瞬间白了。
    他走南闯北,最怕的就是官府拿“疫病”说事,这帽子要是扣下来,他倾家荡产不说,三十几个兄弟全得抓去坐大牢!
    “侯……侯掌柜,库尔他是积劳成疾,不是疫病啊!”安萨急得直搓手,“您看这事儿……”
    “是不是疫病,你说了不算,得官衙的仵作说了算。”侯掌柜嘿嘿冷笑一声,伸出五根手指头在安萨眼前晃了晃,“不过嘛,阎王好见小鬼难缠,我在衙门里有熟人。这尸首,我连夜找辆粪车给你们偷偷拉出城,找个乱葬岗挖个坑埋了,包管神不知鬼不觉。这消灾的辛苦费嘛……五十两银子,外加你们外头那两匹上等的波斯地毯。这事儿就算平了,如何?”
    “五十两?!还要两匹波斯毯?!”
    旁边一个伙计惊怒交加,猛地站了起来,
    “你这是抢劫!五十两够买半个驼队的货了!而且我们信火祆教,绝不能土葬!”
    “呸!给脸不要脸!”
    侯掌柜身后的两个泼皮猛地拔出腰间的短棍,恶狠狠地指着胡商们,
    “老子管你什么火鸡教水鸭教!到了长安就得守老子的规矩!嫌贵?行啊!哥几个,现在就去敲铜锣报官!就说这帮胡人带了突厥的瘟疫进城!让官兵来把他们全抓了,货全烧了!”
    “别别别!千万别去!”
    安萨吓得魂飞魄散,一把拉住侯掌柜的袖子。
    在这异国他乡,面对这种手眼通天的地头蛇,根本没有任何办法。
    他回头看了一眼惨死的老兄弟,又看了一眼外头院子里那些兄弟们拿命换来的货物,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他咬了咬牙,手颤抖着往裤裆里摸去。
    “我给……我掏钱……”
    “慢着!”
    就在安萨准备掏钱袋的瞬间,门外,突然炸响一声怒吼!
    “哪来的野狗在这儿放臭屁,熏得贫僧眼睛都睁不开了!”
    “砰——!!!”
    一声巨响,通铺那半扇本就不结实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得四分五裂!
    木屑混合着尘土在阳光下狂舞。
    一个身高九尺、肩宽背厚的光头大和尚,如同一尊怒目金刚般跨了进来!
    困和尚这几日闲得蛋疼。
    大棒槌攒够了钱,欢天喜地地去操办娶那三个寡妇的事,他一个出家人卸了铁甲,换了身破僧衣满长安城溜达,专挑人多的地方钻。
    今儿听说西市胡商区来了西边的驼队,本想来看看有没有什么稀罕的葡萄美酒,没承想刚到门口,就听见这令人作呕的勒索戏码。
    “咚!”
    精钢禅杖被困和尚单手杵在青砖地面上,硬生生将地面砸出一个蛛网般的深坑!
    侯掌柜被这动静吓了一大跳,转头一看是个穿着破旧僧衣的和尚,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你个野和尚从哪座破庙里蹦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