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封疆悍卒 > 第1851章,局中有局
    不光钱子渊的死和科考舞弊没关系。
    甚至,方德庸指控的另外三名翰林官员,也根本没有参与到什么科考舞弊之中。
    可问题并不在于方德庸说假话,而是在于——
    他为什么要刻意编造这套说辞?
    起初他以为,方德庸胆小怕事,所以避重就轻,主动承认别的罪行来搪塞遮掩,可越听下去,他心里越觉得诡异。
    现在再看,只剩下一种可能——
    方德庸这场当庭认罪,根本就是一场精心排布、引君入瓮的局。
    他所说的一切,都是受人授意,刻意为之。
    而这场局的最终目的,直指春闱,直指翰林院把持数十年的科考文权!
    刘正风强忍住心头的怒火,望向龙椅的方向。
    这场局,绝非帝王手笔!
    以赵珩的城府,他没有这般心机,也设计不出这般步步为营的招数。
    只有一个人——
    林川!!
    一念至此,刘正风心神巨震。
    遍布全城的《盛州时报》……
    沈怀璧的文庙跪诉……
    方德庸的隐秘被抓……
    他原本围绕钱子渊的死出手造势,意图借士林的舆论施压,对靖安城发动连番猛攻,趁林川还在西北的机会,在他的后院打开一道门。
    怎料对方竟是不防不避,不拆不挡,反倒顺势承接、借势造势,反手一招借力打力——
    以漫天舆情为刃,以重案弊案为棋……
    借他的局!
    破他的势!
    夺他的权!
    刘正风心底阵阵发冷。
    林川!
    如此手段,只能是林川!!!
    “刘卿。”
    龙椅上,赵珩开了口。
    刘正风面无表情出列:“臣在。”
    “朕这般处置,你可有异议?”赵珩看着他。
    刘正风心中冷笑,脸上却没有半分失态,拱手道:
    “陛下以国本为重,臣岂敢有异议。”
    “只是春闱章程繁复,若贸然移交,臣担心各项关节衔接不及,误了天下举子赴考,不知陛下如何考量?”
    不少官员都暗暗点头,心中抱有同样的想法。
    翰林院再出事,也不是随便哪个衙门能替代的。
    “刘卿问得好。”
    赵珩点头道,“春闱不能误,秋闱也不能乱,翰林院要查,科举还得办,这两头的确都不能耽搁。”
    刘正风垂手而立:“臣愿闻陛下圣裁。”
    赵珩沉默下来。
    他翻了翻御案上的折子,又端起茶盏,掀开盖子,拨了拨浮沫。那副模样,倒真像是临时被人问住了,正在琢磨一个两全的法子。
    几名翰林院官员悄悄对视一眼,暗中冷笑。
    科举是什么?
    那可不是府衙贴张告示,摆几张桌案,找几个书吏搬卷子就能办成的事。糊名、弥封、誊录、锁院、磨勘、拆封、放榜,哪一步不是百年规矩磨出来的?
    外行插手,立马就能闹出笑话。
    他们不信皇帝真有备选。
    最多便是把礼部拉进来做个样子,再让刑部、大理寺派几个眼睛不懂行的官员坐在旁边喝茶。
    不管移交给哪个部门,都不会真的有人敢接这个烫手山芋。
    到头来,还得回到翰林院手里。
    刘正风也是这么想的,他高昂着头颅,目光直直地盯着赵珩。
    方德庸攀咬科场舞弊,这一步棋,出乎预料。
    可科举这摊事,外人接不住。
    只要接不住,翰林院就不会真的倒。
    只要还掌着文衡,这一刀,顶多割肉,伤不了骨。
    赵珩放下茶盏,开口道:
    “即日起,朝廷临时设立贡举院。”
    刘正风脑袋嗡地一声,殿内不少人抬起头。
    赵珩继续道:“贡举院总领本届春闱、秋闱一应事务,独立于翰林院、礼部旧制之外,不受旧衙旧例牵制。”
    这话落下,满殿文武全愣了。
    贡举院?
    这是什么衙门?
    大乾开国以来,科举从礼部统筹,翰林主理,国子监协办。规矩虽有增减,可骨架从未变过。
    如今陛下竟要另起一座衙门,专掌科举?
    “陛下。”
    刘正风抬头道,“文衡乃国本,临时设司,无祖制可循,无成例可依。若章程不密,天下举子寒窗十年,一朝因新制受损,朝廷如何交代?”
    “所以朕才说,是临时。”
    赵珩微笑地看着他,“等翰林院的问题查清楚,该还的,朕自会还。眼下这段日子,贡举院办事,翰林院全力配合。”
    殿内有人低下头,有人皱起眉。
    谁都能听出来,这是皇帝的敷衍之语,可偏偏让人挑不出毛病来。
    刘正风咬了咬牙。
    “臣……遵旨。”
    这两个字出口,翰林院一众官员的脸色都垮了。
    赵珩没有给他们喘气的机会。
    “贡举院专掌春闱、秋闱筹备。”
    他抬手,内侍立刻将另一份折子展开,站在御阶旁宣读条目。
    “凡试卷用纸、考场修缮、考官调配、糊名誊录、阅卷复核、发榜磨勘,皆由贡举院统筹。”
    “礼部出礼制章程。”
    “国子监出经义学官。”
    “刑部、大理寺、都察院,各派官员入驻,专司巡查与复核。”
    “户部核银粮,工部管考舍器具。”
    “各司其职,相互签押,不许一家独掌。”
    一句一句落下,殿中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甚至还想出言劝阻的官员们,全听愣在了原地。
    这他妈的……章程都写好了???
    连哪个衙门出人、管哪一段、签哪一道押,都分得干干净净???
    李若谷站在班列中,眼观鼻,鼻观心,一脸平静。
    徐文彦却忍不住用袖子掩了掩表情。
    他太熟悉这味儿了。
    分账、分权、分签押。
    这不就是皇商总行那套账房规矩换了件官袍?
    谁领银子,谁验货,谁记账,谁最后盖戳,四个人互相看着。
    林川当初说这叫“别把钥匙和库房交给同一个贼”。
    当时徐文彦还嫌话粗。
    现在放到朝堂上,竟然还挺合适。
    刘正风眼皮垂了下去。
    翰林院这些年最厉害的地方,不就是独掌?
    从文章品评,到士子名声,再到考官荐举,关起门来,外头谁都插不进手。
    如今这扇门,被皇帝当着满朝文武,一脚踹开。
    以后再想关上,怕是难了……
    赵珩继续道:“翰林院中未涉案者,可由三法司核验清白后,酌情借调入贡举院。但有一条——不得单独掌卷,不得单独定名次,不得经手本籍士子试卷。”
    翰林院一名侍读忍不住出列:“陛下,若不许翰林官掌卷,天下文章高下,谁来评定?”
    赵珩看着他:“天下文章,只有翰林看得懂?”
    那侍读表情一噎,悻悻地低下头。
    殿尾不知谁轻咳了一声,很快收住。
    赵珩没理会这些小动静,继续道:“国子监有博士、助教,各地书院有山长、学官,朝中六部,也不乏进士出身的官员,难道这些人读了半辈子书,连文章好坏都分不出来?”
    那侍读硬着头皮道:“可翰林院历来掌文衡,最熟章程。”
    “熟章程,是好事。”
    赵珩点点头,
    “熟到能在墨痕、卷尾、空格里做暗记,也是本事。”
    那侍读脸色一白,不敢再辩,退了回去。
    赵珩根本不在意他们的反应,接着道:
    “朕听说,地方修桥铺路,若一人买料,一人验料,一人记账,一人发工钱,贪墨便少些。若买料、验料、记账、发钱都是同一人,桥还没修,银子先过河了。”
    工部几名官员齐刷刷点头。
    这话粗是粗了些,可太懂行了。
    “科举也是一样。”
    赵珩环视众人,朗声道,
    “出题者,不阅卷。”
    “阅卷者,不知名。”
    “复核者,不定榜。”
    “监临者,不碰卷。”
    “银钱归户部核,器具归工部验,试卷流转由贡举院登记,三法司全程留档。”
    他停了停,视线压过满殿官员。
    “谁敢越线,按科场舞弊同罪论处。”
    话音落下,刘正风的身体陡然晃了一晃。
    果然,果然,果然……
    这熟悉的手法,这熟悉的套路,这一整套严丝合缝的新规矩……
    明明是他执黑子先行的一盘好棋,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耳畔,继续响起赵珩的声音——
    “礼部三日内拟出贡举院初章……”
    “三法司即刻查封翰林院誊录房、封卷库、历年科场名册。”
    “谁阻拦,先拿下,再问话。”
    “臣等……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