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牛刚掀开帐帘,冷风卷着雪粒子劈头盖脸砸过来,他身子晃了晃,左手本能扶住门柱,指节泛白。右肩一扯,牵得整条胳膊发麻,可脚没停。他赤着脚踩在冻硬的泥地上,脚底板一挨地就打滑,鞋早不知丢哪儿去了,袜子也破得只剩几缕棉絮缠在脚踝上。他没管,只把重心压在左腿上,一步一拖,像根被风推着走的枯柴。
帐外雪光刺眼,天是灰白的,云层厚得能压死人。渭北大营扎在渭水北岸一片缓坡上,营帐连绵数里,旗杆斜插在雪堆里,铁林军的黑狼旗半垂着,旗面冻得僵直,偶尔被风掀开一角,露出底下褪色的狼头。远处几队兵正吆喝着往营盘深处抬东西——不是粮车,是木料,粗壮的松木、榆木,还有一捆捆浸过桐油的竹篾。有人拿斧子劈,有人用凿子钻孔,叮当声混着号子,在雪地里传得格外清亮。
“修什么?”大牛哑着嗓子问。
旁边一个裹着破羊皮袄的辅兵正蹲在雪地里搓手,听见声抬头,见是他,吓了一跳:“大牛哥?你……你真醒了?”
“修什么?”大牛又问,声音更低,像砂纸磨过石板。
辅兵咽了口唾沫,朝东边努努嘴:“浮桥。不苟将军下令,三日内要搭起三座浮桥,一座通宣平坊,一座通新昌坊,一座通永宁坊。”
大牛盯着东边看。雪幕尽头,渭水灰蒙蒙的,冰凌浮在水面,断断续续,像一道没愈合的伤口。水面上看不见船,但岸边已垒起一排排圆木桩,每根都削尖了底部,钉进冻土里,上面横架着粗藤编成的缆绳,绳上密密麻麻系着空陶罐、猪脬、羊皮囊——全是吹胀了的,鼓鼓囊囊,在寒风里微微颤动。
“陶罐装沙?羊皮灌气?”大牛嗓子里滚出点笑,“这桥,是给老鼠走的?”
辅兵愣了下,挠挠头:“医官说你不让下地,可你这会儿……”
“我问桥。”大牛打断他,脚往前挪了半步,左膝一软,差点跪下去。他撑住旁边一根立着的木桩,喘了两口气,汗珠从额角滚下来,砸在雪上,嗤一声就没了。
辅兵不敢拦,只得小跑着跟上:“是……是给‘指头’走的。周木匠带人昨儿夜里摸回来的,说城南那条暗沟通灞河,可沟口塌了半截,得从水下接。不苟将军说,人不能从水上过,得从水下钻;桥不能扛马,得托人。那些陶罐沉水不沉底,羊皮囊浮水不露头,连起来,就是一条水下栈道。”
大牛没再说话。他慢慢挪到营盘东侧一处高坡上,那儿支着个半旧的瞭望塔,木梯被雪埋了半截。他扶着梯子往上爬,木头冻得发脆,吱呀作响,每踩一级,腰就抽一下。爬到第三级时,右腿突然一麻,整个人往下栽,幸好左手勾住了上一级横档,悬在半空,雪沫子簌簌往下掉。
底下几个兵想上来扶,被他摆手赶开。
他咬着牙,一寸一寸把自己拽上去。
塔顶没顶棚,只搭了块油布遮风。大牛扒着栏杆站稳,眯起眼往南望。
长安城在雪雾里只剩个模糊的轮廓,像一头趴伏的巨兽,城墙黑黢黢的,城楼矮得几乎看不见。可就在那轮廓最南端,靠近宣平坊的位置,城墙根底下,有一处颜色不对——不是夯土的褐黄,也不是积雪的惨白,而是一片极淡的青灰,若隐若现,像墨汁滴进水里还没散开。
那是新挖的暗渠入口。
大牛盯了足足半盏茶工夫,直到眼皮被风吹得发酸。他忽然转头问:“周木匠人呢?”
“在西营工坊。”辅兵仰着脖子答,“跟孙老六一起,带着三十多个百姓,在编藤笼。”
“藤笼?”
“装土的。填沟用。不苟将军说,暗渠口塌得厉害,单靠人力掏不行,得先用藤笼压住流沙,再一点一点清淤。”
大牛点点头,不再问。他松开栏杆,转身往下爬。这次没摔,只是下到最后一级时,膝盖一抖,整个人顺着梯子滑坐到雪地上。他没急着起,就那么坐着,掏出怀里一块硬得能硌牙的肉干,掰下一小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没味,只有咸腥气。他含着,等那点咸味化开,才慢慢嚼碎吞下去。
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踏在雪地上闷闷的,像鼓点。
大牛抬头。
一队人沿着营道走来。领头的是个穿玄甲的军官,披着染血的斗篷,肩甲上还沾着冰碴,走路时斗篷下摆扫着雪,发出沙沙声。他身后跟着十二个人,五人抬着担架,七人背着长条包袱,包袱裹得严实,但能看出形状——细长,微弯,末端钝圆。
是刀。
不是制式横刀,也不是环首刀,是猎户用的短柄斩骨刀,刀鞘乌黑,缠着生牛皮绳。
大牛认得那刀。灰岩部猎手的刀。他见过他们用这种刀劈开冻鹿的脊骨,一刀下去,骨茬齐整,肉不溅。
玄甲军官走近了,看见雪地里的大牛,脚步顿住。他摘下头盔,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左眉骨有道旧疤,一直延伸到鬓角。他没笑,只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雪水,声音低沉:“醒了?”
大牛没答,只把手里剩下的肉干递过去。
军官没接,只看了他一眼,目光扫过他赤脚、冻裂的脚后跟、缠着草绳的右腿,最后落在他脸上:“医官说你十天不能动。”
“十天后,羯人还在城里吗?”
军官沉默了一瞬,把头盔重新戴好:“不在。”
“那我就不用歇十天。”
军官没再说什么,只朝身后抬了抬下巴。抬担架的人停下,轻轻放下担架。担架上盖着白布,布下凸起一个人形。军官掀开一角。
是锁子。
孩子闭着眼,脸色青白,嘴唇发紫,左手手腕上缠着厚厚一层绷带,渗着淡黄的脓水。他呼吸很浅,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他熬不住,吐了三回血。”军官声音平平的,“周木匠背他回来的,人到营门口就昏了。医官说,肠子破了,得养。”
大牛盯着那张小脸,盯了很久。雪落在锁子睫毛上,没化,像两排细盐粒。
“他没说完的话,我替他说。”军官把白布重新盖好,“他回来前,亲眼看见——宣平坊井口,今早有人往里扔了三只死耗子。耗子肚子上,都划了十字。”
大牛喉结动了动。
“还有,”军官顿了一下,“永宁坊西市口,昨天傍晚,四个羯兵轮番踹一家绸缎庄的门。踹开后没进去,只把门框拆了,拿斧子剁成十八截,一截一截扔进井里。”
大牛慢慢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渗出血丝。
“你猜他们为什么剁门框?”军官看着他,“因为门框后面,藏了十六个孩子。最大的十岁,最小的……刚会爬。”
大牛闭了闭眼。
雪更大了,扑在脸上,冷得像刀刮。
他忽然开口:“我要见不苟将军。”
军官摇头:“他不在营里。”
“去哪了?”
“进城了。”
大牛猛地睁眼。
“子时三刻,他带三百人,从新昌坊排水沟入城。周木匠画的图,阿木古带的路,孙老六守出口。三百人,一人一把短刀,一把匕首,一壶水,半袋炒面。不带火把,不带弓箭,不带铠甲。只带耳朵,带眼睛,带手。”
大牛怔住。
“他留了话。”军官盯着他,“若明日卯时三刻,营中鼓声未响,便是死了。若鼓声响,便立刻渡河。第一拨人,是你。”
大牛没说话,只低头看着自己那双赤脚。脚趾甲缝里嵌着黑泥和干血,冻疮裂开的地方结着暗红的痂。他慢慢弯下腰,伸手去够靴子——不是自己的,是旁边一个辅兵脚上那双半旧的牛皮靴。辅兵下意识往后缩,却被大牛一把攥住脚踝,力道大得让他龇牙咧嘴。
靴子脱下来,大牛套上,大小勉强,脚趾顶着靴尖,脚后跟露在外头。他站起身,左腿一瘸一拐地往西营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辅兵追上来:“大牛哥!你去哪儿?”
“西营工坊。”
“可你伤——”
“我的刀呢?”
“在……在你铺上。”
“去拿来。”
辅兵愣着没动。大牛已经走出七八步,雪地上留下一串歪斜的脚印,深浅不一,像被人用棍子胡乱戳出来的。
西营工坊是个半塌的砖窑,顶上破了个大洞,雪直往下漏。里头烟气缭绕,不是柴火气,是烧热的桐油味混着新刨的木屑香。三十多号人围着几口大铁锅忙活,锅里煮着桐油,咕嘟冒泡。周木匠蹲在一口锅边,左手握着把钝口凿子,右手抡着小锤,正一下一下凿着一块榆木板。木板上已有七道凹槽,每道都深约半寸,宽如手指。
孙老六坐在他旁边,大腿上搁着块湿布,正用炭笔在布上画线。布上密密麻麻全是格子,格子里填着字:宣平坊、永宁坊、新昌坊……每个坊名下面,又分列小巷名、井口编号、墙豁尺寸、暗沟坡度。
听见脚步声,周木匠没抬头,只手里的锤子顿了顿:“来了?”
大牛走到他面前,站定。
周木匠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敲:“脚不疼?”
“疼。”
“疼就别站着。”
大牛没动。
周木匠敲完第七道槽,把木板翻过来,指着背面:“你看这个。”
木板背面刻着一幅图,不是舆图,是剖面图——一道斜向下延伸的沟渠,标注着长度、坡度、拐弯角度;沟壁上刻着三排小孔,每孔之间间距一致;孔旁刻着数字:一、二、三……至三十七。
“三十七处落脚点。”周木匠说,“每一处,都得踩准。踩偏半寸,滑下去,底下是塌方的碎石。踩重半分,木板松动,整条沟都会塌。”
大牛盯着那三十七个孔,看了很久。
“谁记的?”
“锁子。”
周木匠把凿子插进木缝里,用手背抹了把汗:“他回来那天,浑身湿透,指甲缝里全是泥,可手里攥着一根烧焦的树枝,树枝头上蘸着灶灰。他坐在火堆边,一边哆嗦一边画,画完就吐血。我问他怎么记得这么清,他说——‘我娘以前教我数豆子,一粒豆子,一个数。井口是豆子,墙缝是豆子,老鼠跑过的砖缝,也是豆子。我数了三遍,一遍不差。’”
大牛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
他忽然弯腰,伸手去摸周木匠腿边那堆木料。指尖碰到一块温热的——是刚刨好的榆木条,边缘锋利,带着树脂清香。他抽出来,掂了掂,比自己小臂略长,一头削尖,另一头还带着毛刺。
“给我。”
周木匠没拦,只看着他:“没开刃。”
“不用开刃。”大牛把木条夹在腋下,转身往外走,“我要三十根,一样的。”
“你要干什么?”
大牛在门口停住,侧过头:“明早卯时,我要带三十个人,从宣平坊暗沟进去。”
周木匠手里的小锤掉在地上,当啷一声。
“你疯了?你连路都走不稳!”
大牛没回头,声音闷在风雪里:“锁子能数三十七颗豆子,我就能走三十七步。”
他走出去,雪地上的脚印渐渐被新雪覆盖,可那根榆木条,在他腋下露出半截,像一截尚未出鞘的骨。
工坊里静了许久。
孙老六忽然把炭笔折断,扔进火堆里。火苗猛地蹿高,映得他半边脸通红。
周木匠慢慢蹲下身,捡起小锤,又拿起一块新木板,放在膝上。他深吸一口气,手起锤落。
笃。
第一道凹槽,刻下。
外面雪势渐猛,将整个渭北大营裹进一片苍茫里。营中篝火噼啪作响,火光映着雪,映着新削的木条,映着一张张冻得发青却眼神发亮的脸。
没人再提十天之期。
医官拎着药箱匆匆赶来,掀开工坊破门帘,看见大牛正蹲在地上,用一块粗砂石打磨那根榆木条的尖端。木屑混着血水,一滴滴落在雪地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医官张了张嘴,终究没说话,只默默把药箱放在门边,转身走了。
风雪愈烈。
而长安城的方向,雪幕深处,仿佛有极轻的一声梆子响,穿过四十里冰封渭水,隐隐传来。
不是更鼓。
是暗渠深处,有人用刀鞘,轻轻叩了三下砖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