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八个字落下来,林川的脑子里像有根弦被人用力拨了一下,嗡地一声。
那人接着说,语气还是慢悠悠的,带着浓重的湖南乡音。
“存人失地,人地皆得。”
他夹着烟的手往长安城墙方向轻轻一圈。
“他把十几万百姓困在城里头,把一座城变成了棺材,你就真要钻到棺材里跟他拼命?”
那人转过头,淡淡地笑着看他。
“你跟他在棺材里搏杀,哪个死得最多?”
他稍顿一瞬,自己答道:
“自然是老百姓死得最多。”
“他的兵死一些,你的兵死一些,百姓死得最惨。到头来你赢了,也只赢一座死城。”
那人轻轻摇头,笑意淡去。
“城,是死物。人,才是活的。”
“死东西争来做什么?你把人争过来了,城,自然就是你的。”
林川喉间一动:“可是……城里的人被他捏在手里。我怎么争?”
那人微微扭过头来,用先生看学生的目光望他一眼。
“他捏得住,你就不会撬么?”
“他拿刀子架在百姓颈上,你就不打了?天底下的仗要是都这样——哪个手里有人质哪个赢,那还革什么命?”
那人将未点燃的烟放回口袋,缓缓踱了两步。
“反动派,最会做这种下作事。”
他停步转身,望着林川。
“他以为抓了百姓,你就不敢动手。他以为你心慈手软。”
“你心慈不慈?”
林川没有应声。
“心慈就对了。”
那人声音沉了些许。
“心不慈,那就不是人民的队伍。”
“但是!”
他竖起一根手指。
“心慈,不是不敢动手的理由。”
“你要搞明白一个事情:你打的不是攻城的仗。你打的,是人心的仗。”
那人目光转向远处城墙。
城头上残雪消融,滴水成线。
“你要让城里百姓晓得——你来,是救他们的。”
“你要让羯族兵晓得——城,守不住的。”
“你要让那西梁王晓得——他把百姓当盾牌,百姓早晚成他的掘墓人。”
那人重新背手而立,恢复了那标志性的姿态。
风吹过,钟楼铜铃轻响。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这话,不是我讲的,是古人讲的。”
他侧过头,微眯双眼。
“但古人只讲了一半。”
“水若是冻成了冰,自然翻不了船。”
“你要做的,就是把那层冰化开。”
“冰化了,水活了。”
“船,那自然就翻喽。”
身影渐渐淡去,边缘如被晨光消融,自肩至臂,最后是面容。
声音却依旧清晰:
“你不必打烂那座城。”
“你要做的,是把城里的人,从他手里拿回来。”
林川上前一步:“怎么拿?”
身影只剩一道朦胧轮廓,再无面目。
最后几个字,轻飘飘却如千钧重,自虚影中传来:
“发动群众嘛。”
轮廓散尽,如风一缕。
钟楼铜铃仍在回响——
叮当。
叮当。
一声轻过一声,一声远过一声。
长安城在眼前缓缓退远,退至天际,化作一道黑线。
天亮了。
……
林川猛地睁开眼。
心跳如鼓,在胸腔里一下一下重重撞着。
帐内昏暗,牛皮顶被寒风吹得起伏。
他躺着没动,眼睛直直望着帐顶。
发动群众。
这四个字在脑子里烫着,烧着,蔓延着。
他把手举起来看了看。
指尖还在发抖。梦里那个声音太重了,压得他整个人从里到外都在震。
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坐起身。
摸过床边的水囊,拧开盖子,灌了一口冷水。
水从嗓子眼滑下去,胃里一激灵,脑子清醒了三分。
胸腔里还是热的。
他闭上眼,那张脸又浮出来了,还有那句——
“心慈就对了。心不慈,那就不是人民的队伍。”
林川攥了一下拳头,骨节咔吧轻响了几声。
目光落在帐角卷着的那张舆图上。
——好。
那就想清楚,怎么发动群众。
他起身把舆图摊开,借着微弱的烛火,手指在长安城的轮廓上慢慢划过。
先理一件事:他的手,到底伸不伸得进去?
二狗那边攒了两万多号人马,已经过了渭水,散在长安北面。
各族杂牌,打正面攻城,不够看。
但搅局够了。
搅局不是目的,撕口子才是。
手指停在外郭城的轮廓上。
长安城三重防线,外郭、内城、皇城,越往里走,羯兵越密。
但外郭城……
他想起梦里那句话:“他捏得住,你就不会撬么?”
外郭城,就是最好撬的那一层壳。
西梁王手里满打满算能战的羯兵,五万本部骑兵,加上石虎从华阴撤走的两万,再加上嫡系亲卫营,拢共不超过八万。
八万人听着很多,但摊到长安城里,就不够看了。
守内城要兵,守皇城要兵,守各处城门要兵,守粮仓、守水源、守武库,哪一处不要人?
能撒到外郭城各坊里头去弹压百姓的,撑死了每坊两三百号。
两三百个羯兵,管两三千汉人百姓。
林川的手指在舆图上轻轻,又叩了一下。
笃。
笃。
管得住吗?
平时管得住。刀架在脖子上,肚子里没食,谁敢动。
但“平时”这个词,本身就是个缺口。
平时管得住,意味着一旦不平时……就管不住。
都是些快饿死的、被人踩在泥里头的,一个个眼睛都是死的,心恐怕也快死了。
可一旦有了光……
一旦有一个人站出来了,第二个就敢跟。
第二个跟了,第三个,第四个,就会像泥地里翻出来的蚯蚓一样,一条一条往外钻。
星星之火的道理,他懂。
关键在于,谁来点这把火。
他又想起羯族军队的底细。
千夫长压百夫长,百夫长压底下的兵。上头的人在,底下不敢乱。这套东西和他以前在课本里学的一模一样,奴隶制军队,靠的是人身依附,不是信仰。
铁林军和他们最大的区别就在这里。
铁林军的兵知道自己为什么打仗,羯兵只知道不打仗会挨鞭子。
所以,只要把那根鞭子抽走,哪怕只抽走一会儿,底下的局面就松了。
二狗那两万号人散在城北,不需要真打进去。只需要在外面闹,今天咬一口东北角,明天啃一嘴西北角,后天在城头放把火。
西梁王的兵力调来调去,哪处吃紧就往哪处补,一补,别处就空了。
一百多个坊,断不可能派千夫长值守。
剩下的百夫长,白天还能挎着刀在巷口晃,到了夜里呢?
就算分三班倒,一班不到七十个人,散在几条巷子里,前后看不见人影。
七十个羯兵。
想管几百甚至上千号汉人?
林川盯着舆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小格子。那是坊,每一个格子里头都装着人,活的人。
“发动群众嘛。”
声音在脑海里又响了一遍。
他在帅帐里来回走了几步,脚步越走越快,某种东西在胸口里生了根,开始往上顶。
他停下来,把帐帘掀开一条缝,冲外面喊了一声。
“召集将官,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