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封疆悍卒 > 第1595章,残阳如血
    风大了起来,牛皮帐顶哗哗地响。
    郝大黑站在原地,眉头慢慢松开了。
    他反应过来了。
    苻武说的“听调不听宣”,听着硬气,其实就是不苟将军本来定好的框架。苻武没谈出任何额外的条件,也没拿到任何额外的特权。
    大家规矩一样,比的是谁出力多、谁拳头硬。
    郝大黑退了半步,坐回自己的位置。
    段六狼看了看郝大黑,又看了看苻武,把胸口那股子不忿的气硬咽了下去。
    苻武还站着。
    他那张刀劈斧砍一样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身上那股压人的气势,不知不觉已经卸了七分。
    二狗看着他,没催。
    有些人你不能催。催一下他反倒绷住了。
    你得给他一个台阶,还得让他觉得这台阶是他自己找到的。
    公爷教过他——收硬骨头,最后那一步永远让对方自己迈出来。你替他迈了,他反而不走了。
    苻武站了大约五息。
    然后他点了点头。
    “北山氐人三千二百七十一口。跟着将军干了。”
    他不蠢。
    他听出来了,这个汉人将军把他甩出去的硬话接住了,接得四平八稳,既没有压他的面子,也没让别人觉得他占了便宜。
    一碗水端平了。
    所有人的条件都一样,谁也不多,谁也不少。他苻武以为自己谈了个特殊待遇,拆开一看,跟满地头人吃的是同一桌饭。
    但他跟郝大黑站在了同一条线上。
    那么问题来了——两个打了二十年仇的对头,往后出兵的时候,抬头不见低头见,这仗到底怎么打?
    他看了郝大黑一眼。
    郝大黑也看了他一眼。
    两人的目光碰了一下,各自移开,什么都没说。但那一眼里的东西,在场心细的人都读出来了——
    仇照记着。
    规矩归规矩。
    出了这个营盘,账迟早要算。
    但在这营盘里,刀口朝外。
    二狗把这两人的眼神官司收在眼底,没点破。
    有些账不是一天能算清的。先把人拢在一个锅里吃饭,吃着吃着,筷子碰多了,仇也就淡了。
    公爷说的。
    “三千二百七十一口,能打的多少?”
    “一千八百。”
    “张春生,记上。”
    张春生在册子上刷刷写了几笔,头都没抬。
    “登完了去伙房领三天的口粮。你那三千多号人今晚扎在北坡,别跟卢水胡的营地挨着。”
    苻武皱了下眉。
    二狗补了一句:“别装糊涂,你跟老郝几百年的恩怨我不管,但在我眼皮底下动手,两边一块儿罚。营地隔开是给双方留台阶,别蹬鼻子上脸。”
    苻武没说话,微微点了一下头。
    郝大黑在旁边哼了一声,也没反驳。
    帐外绷了半天的弦,一下子松了。
    郝大黑撑着膝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
    “卢水胡也一样。活派下来,老子领人去办。”
    这个口子开了,后面就快了。
    段六狼、杨大石、索朗、刘悉斤……各部头领陆续站起身来表态。
    阿木古也站起来,环顾四周,咧嘴一笑:
    “羌人还用说吗?跟着驼城姑爷干!”
    各部羌人有先有后,有快有慢,参差不齐,都站了起来。
    有人扯着嗓门喊了一嗓子:“都跟着驼城姑爷干了!”
    底下一阵哄笑。
    二狗被这称呼叫得脸皮一抽。他咳了两声,拿手指头点了点阿木古。
    “你们能不能换个叫法?”
    阿木古一脸无辜:“这不是尊称吗?”
    “尊你大爷。”
    笑声更大了。连几个没完全听懂的吐蕃人,看见旁边的人乐,也跟着咧了嘴。
    帐外那些后到的头人们互相看了看。
    前面的大佬都表了态,他们这些小鱼小虾还端着干什么?
    那个叼旱烟杆子的独眼老汉——铜筋部的头人——把烟锅子在鞋底磕了磕灰,站直身子。
    “六十二个人。都是些粗皮厚肉的糙货。将军不嫌少的话,算我们一份。”
    二狗点了下头。
    “六十二不少。沙场上一个能打的,顶十个站着看的。”
    独眼老汉嘿了一声,露出一嘴豁口牙。
    后面报名的就收不住了。一个接一个,像山里化了冻的溪水,一股一股往外冒。
    人数从几十到几百不等,多的四五百,少的才十八个。张春生的炭笔秃了一根又换一根,册子翻了一页又一页。
    到第七十几个部族的时候,出了岔子。
    一个穿粗葛短衫的头领站起来报了三百人,刚报完,旁边一个黑脸汉子一巴掌拍在膝盖上:
    “放你娘的屁!赤松沟去年被你抢了半个寨子,如今倒跑到一个锅里来了?将军,他那三百人里有六十个是从我寨子掳走的!”
    那头人脖子一梗:“掳?那叫投奔!是他们自己跑过来的!”
    “投奔个卵!你拿刀架脖子上问的,人家敢说不投吗?”
    场面一下热了起来。周围几个小部族的头人开始交头接耳,有人的眼神已经不对了,这种破事,在场一半的人都干过或者被干过。翻起旧账来,谁屁股底下都不干净。
    “都别吵了!”二狗冷喝一声。
    两个人同时一噎。
    “六十个人的事,我替你俩断。赤松沟的人,愿意回去的回去,不愿意的留下。但从今天起,不管留在哪头,都是一个锅里的兵。谁再提旧账,我不管你是哪个寨子的,先削你二十军棍再说。”
    帐里没一个人敢接茬。
    黑脸汉子张了张嘴,最后咬着牙坐了下去。
    另外那个头人也坐了,但脸还挂着。
    二狗多看了他一眼。
    “不服?”
    那人低下了头。
    “服。”
    这一下,那些揣着心思没吭声的人都看明白了,这个汉人将军不光会端碗水,也会掀桌子。
    后面报名更快了,也没人再扯皮。
    张春生的手腕写得发酸。
    他不敢停。
    这册子里每一个部落,都是几十几百条活生生的命。写得越多,他手上的重量就越沉。军院里先生教的是兵法、是粮算、是地理,但没有哪堂课教过他,当成千上万条命都压在你笔尖底下的时候,心跳会变成什么节奏。
    他咽了口唾沫,接着写。
    等到最后一拨人——那支从秦岭翻过来的僚人——场面卡了壳。
    语言不通。
    旁边会两句僚语的吐蕃人被推出来翻译,连比带划了半天,手势打成了麻花,总算搞明白了意思。
    僚人推了个最年轻的到前面来。
    那小伙子涨红着脸,攥着拳头,嗫嚅了半天,蹦出几个汉语单字——
    “我们。去。打。”
    底下有人笑出了声。
    笑的同时,不少人的眼眶也忽然热了一下。
    去。打。
    两个字。
    千言万语,也抵不过这两个字。
    帐里安静了几息。
    二狗走到那小伙子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什么都没说。
    那小伙子的眼眶红了。他用力点了一下头,退回到自己人堆里。
    张春生把最后一笔落下来。
    他翻回第一页,从头到尾数了一遍。用的是军院教过的珠心算,指头在膝盖上跳了一阵,愣了愣。
    “师爷。”
    二狗回过头。
    “嗯。”
    “一百一十三个部族。登记在册总人数……”
    张春生深吸一口气,
    “两万四千六百余。”
    二狗也愣住了。
    两万四千多人。
    两万四千多张嘴,两万四千多把刀。
    大半个月前他带着两千人进来,打了个渭北大营,开了粮仓。如今这个数字翻了十几倍。
    成色参差不齐。有资深猎手,有放羊娃,有从没摸过刀的庄稼汉。
    心思各怀各的。有人冲着粮来的,有人冲着驼城部来的,有人纯粹被同乡拉来凑数的。
    但他们都站在这儿了。
    在关中最混乱、最残破、最没有希望的地方,两万四千多个不同族、不同语、不同命的人,选择站到了一起。
    二狗吸了口气,转头对张春生说了一句:
    “给公爷写封信。就说后院这边,摊子支起来了。”
    张春生点了点头,合上册子,揣进怀里。
    手还在发抖。
    帐外的天色暗了大半。
    西边天际还剩最后一条红线,像有人拿刀在天上划了一道口子。
    血开始流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