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大帐外的空地上,乌泱泱挤满了上百个汉子。
全是各个部族的头人。
正中央坐着的是大部族的当家人。多吉、阿木古、苻武、郝大黑、段六狼、杨大石、索朗、刘悉斤,里面不少是老面孔,黑龙口啃过肉、渭北搬过粮,多少混了个脸熟,也有很多新面孔。
周围站着的就比较杂了。
北山氐人里跟着苻武来的几个小寨寨主,各自缩在角落里,左看右看不敢乱认人。泾水上游那几支小部族凑了堆,三五十人一伙,排在边上,踮脚往里头瞅。更后边还有几拨是昨天半夜才抵达营盘的。一支从秦岭北麓翻过来的僚人,四十来号,汉话说不利索,谁跟他搭腔都是一脸茫然。旁边还蹲着个自称"铜筋部"的杂胡老汉,独眼,叼根旱烟杆子。
三条粗麻布展开,钉在柱子上。
上面写了汉人将军给大家定下来的几条规矩。
第一条:各部之间有争执,不许私下动手。
第二条:水源、柴火、扎营地、通道,按到营先后排序分配。
第三条:打人者罚粮五十斤。出刀见血者缴械逐出营盘。杀人者抵命。不分族属,不论身份。
几个识汉字的头人把三条念了一遍,转头跟旁边不识字的嘀咕。
嗡嗡声响了一阵子。
有人念叨着"五十斤粮",脸都绿了。
五十斤粮够他们一家老小吃大半个月。就因为打一架?
有人觉得公道。
有人觉得太狠。
也有人在盘算,管他公道不公道,有人管事总比没人管好,至少不用成天提防隔壁寨子的人半夜来摸刀。
郝大黑拍了下膝盖。
"行。规矩清楚。谁犯了谁领罚,不牵连部族。"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苻武,但一半的人都往苻武那边瞟了一眼。
卢水胡和北山氐人二十年的血仇,低头不见抬头见,没个硬规矩压着,早晚出大事。
郝大黑这话表面上是表态,实际上是把台阶摆到苻武面前,你要是也认这规矩,咱俩在这营盘里至少不会掐到一块去。
苻武靠在石墩上,脸上读不出什么。
苻铁在旁边坐不住了,嘴唇动了动,被苻武一个眼神按住了。
二狗把这一眼看在心里,没点破。
苻武不急着表态,说明在掂量。
掂量就好。
这种人你越催他越不买账,得让他自己看明白这桌饭值不值得吃。
二狗转了个话头。
"第二件事。粮的问题。"
所有人的耳朵同时竖了起来。
"渭北大营的粮仓还剩大半。够在座所有人吃到开春。"
所有人的目光都亮了起来。
这里头有多少人都几天没开过伙了,进营以后才混上了一碗热粥。
"但丑话说前头。"二狗环顾四周,"上回在这儿白搬白扛,那是见面礼。这回没有了。"
后排的躁动肉眼可见地压了下来。
"从今天起,全营统一放粮。一日两顿,按人头发。各部族多少口人,报给张春生登册。虚报的,查出来扣一个月口粮。"
"一个月?!"后排有人冒了一声。
"嫌多?"二狗歪头看了他一眼,"你虚报十个人头,等于从别人碗里偷了十张嘴的粮。你偷别人一天的饭,我罚你三十天,便宜你了。"
那人缩回去了。
旁边几个头人悄悄互看了一眼。这汉人将军年纪不大,可账算得精,嘴也毒。
二狗没给他们回味的工夫。
"吃了粮,就得干活。"
他竖起三根指头。
"第一,斥候。各部族出人,轮流往渭水南岸和官道方向放哨。你们熟地形,腿脚快,看见羯族游骑的动向,回来报。这活不拼命,但费腿,轮着来。"
"第二,封路。营盘周围三十里内的岔道、山口、沟壑口,全守死。不让消息往西梁军那边漏。谁的地盘靠着哪条道,谁就盯着,出了纰漏我找谁的麻烦。"
到这里还没什么争议。
斥候和封路都是出力气不拼命的活,各部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认了。
第三根手指头竖起来的时候,二狗停了一下。
"第三件,也是最要紧的一桩。"
"截粮。"
周围的空气变了。
"西梁军的粮道从陇右拉到长安,中间过渭河,走好几个转运点。光靠渭北大营的存粮撑不了几个月。但要是把西梁人运往长安的粮也截下来……"
他手掌往下一切。
“不光咱们有的吃。整个关中,多少饿着肚子的老百姓等着这口粮,你们自己心里有数。”
帐外嗡地炸开了。
有人拍大腿,有人两眼冒光,有人跟旁边的人咕哝了两句就开始摩拳擦掌。
阿木古第一个蹦出来。
“将军!截粮车的活我灰岩部干过!上回在泾河边连截了三趟,西梁军的护粮兵就那点——”
“你上回截的是小股运粮队。二十几辆车,百把号护兵。”
二狗一句话把他嘴堵上了。
“接下来的目标不一样。西梁军主粮线上的大车队,一趟两三百辆,沿途有骑兵巡哨。光你那一百多号人吞不下来。”
“所以得联合。几个部族搭伙,分工配合。有人盯梢,有人堵路,有人冲车队,有人断后。一盘散沙上去就是送菜。”
话没说完,角落里冒出一个粗哑嗓门。
“那谁听谁的?”
所有人的视线转过去。
说话的是个新面孔。个子不高,脸上的横肉堆成三道褶子,下巴上一溜络腮胡茬。身后四五十号汉子,穿得破烂,但每个人腰间都别着刀,杀气不小。
阿木古扭头低声问旁边人:“这谁?”
“黑石沟的,刘秃子。来了两天了,一直蹲在外围不吭声。”
刘秃子往前挤了两步,手指头在人群里划了一圈。
“不苟将军,联合我没意见。可你让我听一个羌人头人的号令?还是听一个氐人寨主的指挥?人家领兵的时候把我的人推到最前面去当盾牌怎么办?”
这话说得生硬,可底下不少人的脸色微微变了。
因为这正是所有人心里都在想、但没人敢明着说的东西。
这帮部族之间成分太杂。
羌人和氐人有旧账,吐蕃跟屠各有地盘摩擦,有不少之间隔三差五打出脑浆子。平时井水不犯河水都能闹出血案,凑到一块去打仗?谁指挥谁?谁肯把后背交给一个去年还跟自己动过刀子的人?
二狗看了刘秃子两眼。
“听你自己的。”
所有人一愣。
“每次出任务,我这边出方案。哪个部族负责哪一段,走哪条路,什么时辰到什么位置,全写在布条上。你照着方案办完了回来交差。中间遇上变故,你自己拿主意,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跑完了回来报。”
“你的人,你自己带。没人替你指挥,也没人替你擦屁股。”
刘秃子的嘴角动了一下。
这跟他想的不一样。他以为汉人将军会指个什么大头目骑在他们脖子上呼来喝去。但这个法子……各干各的,只管各自的那一截,互不统属。
聪明。
但——
“那功劳怎么算?”他追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