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封疆悍卒 > 第1586章,华阴涂炭
    十二月十五。
    叩关而过的两万大军一路西进。
    林川率领中军抵达华阴城外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晨雾贴着地面往城墙根底下钻,把整座城裹得灰蒙蒙的。
    斥候回报:石虎跑了。连夜跑的,辎重扔了一地,城门大敞着,连关都没人关。
    胡大勇骑马绕城跑了一圈,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对。
    “公爷,城里没兵了。”
    “百姓呢?”
    胡大勇从马背上翻下来,站了一会儿,才说:
    “有,还活着的……有一些。”
    林川带人进了城。
    城门洞里的风灌得呜呜响,脚底下踩着碎砖和干透了的黑色污渍。大棒槌走在前头,斩马刀扛在肩上,进了城门洞以后刀放下来了,提在手里。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从城里头飘出来,甜腻腻的,又带着腐烂的酸。
    大棒槌在战场上闻过各种味道,死人堆里打过滚,什么臭都扛得住。
    但这个味不一样。
    他回头看了林川一眼,没说话。
    进了城才看清楚。
    街面上空荡荡的,两边的铺面门板歪着,有的被劈了当柴烧,留下一截截焦黑的残桩。地上散着破碗碎碟,还有几件扯烂了的衣裳,踩在冻硬的泥地里,只露出半截袖子。
    第一个活人是在十字街口碰上的。
    一个老妇人蹲在墙根底下,手里捧着个豁了口的粗陶碗。碗是空的,她也不喝什么,就那么捧着,眼珠子动都不动。
    大棒槌从她跟前走过去的时候,那老妇人抬了一下头。
    看见是穿铁甲的兵,又把头缩回去了。
    不跑,不喊,不哭。
    林川停下脚步,蹲在老妇人面前。
    “大娘,羯兵走了。”
    老妇人没反应。
    “我们是汉人的兵,从东边来的。”
    老妇人的嘴唇抖了抖。干裂的,全是口子,有几道已经结了黑痂。她的嗓子里发出一点声音,含含混混的,听不清。
    林川凑近了些。
    “……走了?”
    “走了。”
    碗落在地上磕了一声,老妇人的两条胳膊垂下来,整个人往墙上一靠。
    无声地哭了起来。
    越往城里走,人越多。
    从屋子里、从地窖里、从墙角的窟窿里,一个一个地冒出来。
    老人,女人,半大孩子。
    男丁几乎看不见。
    瘦。所有人都瘦。颧骨撑着一层皮,手腕子细得能看见骨头的轮廓。
    有个七八岁的小丫头站在巷口,光着脚,脚底板冻得青紫。身上裹着件大人的破袄子,袄子拖到脚面上,她就那么呆愣愣地站着,看着这些穿铁甲的人从面前走过。
    大棒槌走过她身边的时候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那丫头,又看了看自己腰上挂的干粮袋子。伸手进去摸了摸,掏出半块压得硬邦邦的杂粮饼,递过去。
    小丫头没接,往后缩了半步。
    大棒槌把饼放在地上,往前走了。
    走出去七八步,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他回过头。
    那小丫头扑在地上,连饼子带土往嘴里塞。
    城东那条街,围满了战兵。
    阿木古说的那些事,不用人复述了。铁钩子还挂在木架上,三排,从街头排到街尾。架子底下的泥地颜色不对,深一块浅一块的,有些地方踩上去发软。
    大棒槌停下来,看着那些铁钩子。
    他这人平时嘴碎话多,什么场合都能蹦出一句不着调的话来。这会儿却是一个字没有。
    身后跟着的战兵们也都不说话了。
    有个战兵忽然弯下腰,扶着膝盖干呕起来。旁边的老兵拍了拍他后背,也没劝,因为自己的脸色也不好看。
    林川从头走到尾,一根铁钩子一根铁钩子地看过去。
    看完了,他转身往回走。
    步子不快不慢,和进来的时候一样。
    路过胡大勇身边的时候,他停下来,缓缓开口。
    “把城里的百姓先集中起来,搭粥棚,烧热水。伤病的登记造册,能救一个是一个。”
    “是。”
    “军械库查了没有?石虎丢下的东西,全清点一遍。”
    “已经派人去了。”
    林川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走到西城门的时候,他站住了。
    远处的官道上,西边的方向,石虎跑出去的车辙印还清清楚楚地压在冻土上。
    他看了那条路很久。
    大棒槌跟上来,在他身后站着。
    “公爷,追不追?”
    “不急。”林川收回目光,“先把人安顿好。石虎往西跑,西边是长安。他跑得了一时,跑不出关中。”
    他站了半晌,开口问道:
    “和尚在哪?”
    大棒槌愣了一下:“一直跟着辎重营,昨晚还看见他在后头念经呢。”
    “把他叫来。”
    “叫和尚干啥?”
    林川没答。
    大棒槌没继续问,扭头冲身后的亲卫努了努嘴,那人撒腿就跑。
    “哦对了。”大棒槌又凑过来,“公爷,城东那条街,那些个架子……要不要先拆了?”
    “先不动。”
    “留着?”
    “留着让和尚看看。他比咱们会处理这种事。”
    身后,第一缕日光从东边的山脊线上翻过来,照在华阴城残破的城墙上。
    墙根底下的阴影退了半寸,碎砖上的霜开始化,洇出一层薄薄的水痕。
    城里的粥棚还没搭起来,百姓就开始往这边凑了。
    三三两两的,站得远远的。
    几个妇人抱着孩子缩在墙角,探头往这边看,看两眼又缩回去。有个老头拄着根棍子站在巷口,盯着战兵们的动作看了很久。
    没人敢靠近。
    这座城里的人被西梁军祸害了太久。甲是什么颜色的,旗上写的什么字,对他们来说没有区别。穿甲的人来了,不是抢就是杀,不是杀就是拖走。
    这是刻进骨头里的东西,一锅粥盖不住。
    粟米倒进锅里。水烧开了,蒸汽往上冒,白蒙蒙的一团,在冷空气里散得很慢。
    粥的香气顺着风往四面八方漫。
    那股味道钻进街巷、钻进破屋、钻进地窖口。
    人群开始往前挪。
    最先走到锅跟前的是个半大小子,十二三岁的样子,瘦得肋骨根根分明。他蹲在锅边上,鼻子凑过去闻了闻,整个人抖了一下。
    盛粥的战兵舀了一碗递过去。
    那小子双手接住,碗很烫,可他不在乎,端起来就往嘴里倒。粥太热,烫得他嘶了一声,舌头缩回去,又伸出来,接着喝。
    后头的人看见小子没挨打,也没被拖走,脚步就快了。
    一个,两个,五个,十个。
    三口锅不够用了。
    胡大勇骂骂咧咧地让人再去搬了五口行军锅来,架上火就煮。粥香越来越浓,盖住了城里原先那股甜腐的气味。
    困和尚进城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了城墙垛口上头。
    他在城东那条街站了很久。
    铁钩子在木架上挂着,三排,从街头到街尾。
    风吹过来,有几个钩子轻轻晃了晃,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他闭上眼睛,开始念经。
    和那些在佛堂里端端正正盘腿坐着念法的和尚不一样。他就站在那儿,站在那排铁钩子底下,双手合十,嘴唇翕动。
    百姓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围过来的。
    先是几个老人,拄着棍子,佝着腰,从巷子深处慢慢走出来。他们看见那个穿里头穿甲外头袈裟的光头站在铁钩子底下念经,停住了脚。
    然后是女人和孩子。
    一个抱着婴儿的年轻妇人从对面的破屋里走出来,站在门槛上看了一会儿,腿一弯,跪下去了。
    更多的人围了过来。
    跪下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开始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