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到了见真章的时候。
天色阴沉,灰云压得很低,渭北大营南侧的营墙外,横七竖八躺了数百具尸体。
营墙内侧,刚刚打退第一波试探性进攻的战兵们正在换位补防。
有人往箭垛后面蹲下来灌水,有人拿刀背刮掉甲片缝隙里卡着的碎骨头渣子。一个战兵的左臂被流矢擦破了皮,他拿牙咬断一截布条缠了两圈,转身又把弩架好了。
张春生从南墙上跑下来,脚步急促。
“师爷!他们在南边两里外重新列阵了,骑兵散开往东西两翼拉,步卒在中间结方阵,至少四千人。领头那个骑白马的应该是个万夫长。”
二狗蹲在火堆旁边啃干饼,听完这话,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嚼了嚼,站起来拍了拍手。
“万夫长。”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往南墙方向走。
林小安跟在后面,紧追两步,就是两条腿还是太细,撑不住那双从死人脚上扒下来的皮靴,走起来啪嗒啪嗒直响。
二狗上了南墙,扶着垛口往外看。
南面的开阔地上,西梁军的阵势正在铺开。
这帮人吃了头一拨的亏,学乖了,不再急吼吼地往上冲,改成了慢慢压。
“他这是想拿骑兵兜两翼,步卒正面顶,把咱们钉在营墙上。”
二狗的目光落在对面方阵后头那面黑旗上。
旗杆底下,一匹白马上坐着个铁甲汉子,身边簇拥着十几个亲卫骑兵。
“那个万夫长,距咱们寨墙多远?”
“至少一里半,火枪够不着啊。”
二狗又看了两眼,转身盯着大牛。
“五百人够不够?”
“够!”
大牛眼睛陡然亮起来。
“对面至少七千人。”张春生在后头插了一嘴。
“那又怎样?”二狗指着正在集结的敌军,“他阵型刚展开,中军跟两翼之间还没合拢。骑兵往两边拉得太散,中间的步卒方阵还在调整间距,前后排的衔接有空档。”
他指了指某个位置。
“就这个时候,从正面捅进去。五百人结锥阵,不恋战,直插他中军旗下,把那个万夫长的阵脚搅烂。他前排的长矛兵还没完全压上来,咱们楔进去,一搅一退,他整条线就得断。”
大牛把刀提起来,在手里掂了掂。
“得嘞。”
扛着斩马刀就奔西墙那边集合人去了。
林小安没忍住,开口问道:
“爹,我能不能——”
“不能。”
“我就在后面看着——”
“看你个头。给老子守好水井,谁来打水你就给谁舀。”二狗头也没回。
林小安瘪了瘪嘴,抱着水瓢往井台那边去了。
大牛的动作很快。
不到半炷香的功夫,五百人已经从营地东门绕了出去。
出了营门之后不走大路,贴着旱沟往南摸,借着沟壑的遮挡绕了个弧线。
南面的西梁军还在集结。
那个骑白马的万夫长显然是个老手,阵型压得有板有眼,步卒方阵前头的长矛排了三层,盾牌兵穿插其间。两翼的骑兵已经完成了展开,远远兜着弧形往营墙方向包抄。
按照他的预想,三面合围,把这座大营里的汉人捏死,半天的事。
他没算到有人敢冲出来。
五百人从东侧旱沟里冒出来的时候,距离西梁军步卒方阵的右翼不到三百步。
最先发现情况的是右翼外侧巡弋的一队轻骑。领头那个百夫长勒住马,眯着眼往沟沿看了一眼。黄土坡上冒出来一排铁甲人影,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打在甲片上闪了一下。
没有鼓声,没有号角。
五百人捏成一个尖锥,大牛扛着斩马刀走在最前头。
走。不是跑。
铁林军出身的老兵都知道,冲阵之前这段距离不能跑。跑快了气散,到了跟前劈第一刀的时候手就软。慢走,蓄住劲,脚底下一步一步把地面踩实了,等距离近到能看清对面那张脸,再发力。
三百步。
两百步。
西梁军右翼的步卒发觉了异常。
前排几个百夫长开始喊口令,长矛手转向,盾牌兵往外挪。
方阵正面调头是大忌,整排人得同时转,前后排的间距一拉就是破绽。
一百步。
大牛的步子陡然加快。
后面五百人同时加速,脚底下的冻土被几百双铁靴踩得咔咔碎裂,那阵整齐的脚步声从一百步外传过来,听着不像人在走路,更像一面墙在往前推。
五十步。
大牛吼了一声。
身后五百条喉咙同时跟上。
然后撞上去了。
锥阵的尖头是大牛。他右手攥着斩马刀的长柄,左手扣在刀脊上,整个人的体重和前冲的惯性全压在这一刀上。
正对面是一个羯族长矛手。
矛尖朝着大牛的胸口扎过来。大牛没躲,上身往左一拧,矛尖擦着他右肋的甲片滑过去。大牛右臂一夹,把矛杆死死箍住,斩马刀从上往下劈。
这一刀的力道有多大?
长矛手举着矛杆想抽回来,没抽动。刀锋落在他左肩和脖子的交界处,甲片断了,锁骨断了,刀刃切进去足有四寸深。血喷出来的,顺着刀刃往下淌,淌到大牛的手背上,滑腻腻的。
长矛手的身子往左歪下去,但没倒,后面的人顶着他,倒不下去。
他的眼珠子还在转,嘴张着,牙缝里冒出血沫子,两条腿还在蹬。
大牛把刀拔出来。拔刀的时候带出一块碎骨头,白茬茬的,弹在旁边一个盾牌兵的脸上。盾牌兵下意识地偏了一下头。
就这一偏头的工夫,大牛身后第二排的一个战兵已经从缝隙里挤进来,刀从下往上撩。刀刃从盾牌下沿切进去,豁开了盾牌兵的小腹。肠子掉出来一截,浅灰色的,挂在甲裙上,那个盾牌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两条腿一软,跪下去了。
后面的人踩着他往前冲。
铁靴踩在他后背上,踩在他伸出来的手指上。
骨头碎裂的声响被喊杀声盖住了,没人听得见,也没人在乎。
口子直接被撕开。
锥阵的尖头扎进方阵的右翼,前三排长矛手被打散。铁林军的配合不讲花哨,前头的人砍,后头的人补,侧面的人用盾把涌上来的散兵挡在外面。每一步往前推,脚底下都得踩过去一两具尸体。
有些尸体还没死透。
半截身子被踩进烂泥里的羯族兵卒,断了一条胳膊,用剩下那只手去抓从他身上踏过去的铁林战兵的脚踝。战兵低头看了一眼,刀顺手往下一剁,手腕连着小半截前臂飞了出去。
血把脚底下的黄土地泡成了泥浆。
黏稠的、发黑的、混着碎肉渣子和断裂的箭杆。
有个铁林战兵一脚踩上去打了个趔趄,身子歪了一下,右肋露出空当。一根羯族弯刀从侧面捅过来,刀刃吃进甲片之间,卡住了。
战兵闷哼了一声,左手反手抓住那把卡在自己身上的弯刀刀背,不让对方抽走。右手一刀捅进了对面那个羯兵的喉咙。
刀尖从后颈穿出来,带出一蓬血雾。
羯兵的眼珠子往上翻,两条腿蹬了三四下,每蹬一下,捅在喉咙里的刀刃就把伤口搅大一圈。血混着碎软骨从刀刃两侧的缝隙里涌出来。
战兵把刀拔出来,转头拔出自己肋骨上卡着的弯刀。
“操。”
他骂了一句,后面的袍泽赶上来,一把扶住他的肩膀。
“你先退后面去!”
“退个屁!老子还能砍!”
他挥着右手的刀又劈了一个冲上来的矛手,劈完以后身子晃了两晃,膝盖一弯,半跪下去。
后面的人从他身边挤过去,把他护在了身后。
他跪在烂泥里,低头看着自己肋骨的位置,血在甲片下面漫开,把腰带都浸透了。
他拿拳头捶了一下大腿,自己把自己从烂泥里拽起来,拖着弯刀往后退了十几步。
退到后排,一屁股坐在地上,掏出绷带就往伤口里塞。
前头的搏杀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