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封疆悍卒 > 第1578章,仇人不仇
    郝大黑扫了一眼洞里的布置。
    火堆、兽皮、插在地上的猎刀,还有角落里蹲着的苻六。
    他心里头有了数,没人埋伏,是真让他进来说话。
    他找了块石头,一屁股坐下来,离苻武不远不近,刚好隔着一堆火。
    “上你的山之前,先拜了你族弟的坟。”
    苻武的脸沉了一下。
    “那只眼睛的账,我认。”
    郝大黑把双手搁在膝盖上,“不过你砍了我堂侄的脑袋,这笔账你也得认。”
    苻武冷哼一声:“所以呢?你跑上来就为了跟我算旧账?”
    “旧账先搁着。”
    郝大黑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来,放在两人之间的石头上。
    两条盐渍干肉。
    切得方方正正,盐霜挂在表面,散着一股子咸香。
    洞里的空气微微变了。
    苻六叼草根的嘴停了一下。苻武的目光在那两条干肉上多停了一瞬,随即收回来。
    “从哪儿弄的?”
    “从西梁军的粮仓里搬的。”
    苻武靠着岩壁,拿棍慢慢拨弄着火炭,没有接话。
    郝大黑也不急。
    “渭北大营的粮仓?”
    “没错。你听说了?”
    “听说了。两千人打一万人,传得满天飞。”
    苻武嘴角一撇,“信几分另说。”
    “我也在场,是真的。”
    苻武抬了下眼皮。
    郝大黑往火堆里吐了口唾沫,嗤的一声。
    “那天我带着手底下一百多号弟兄,跟其他二十几个部族一块去的。六千多人,那个汉人将军只让我们干一件事——搬粮。打仗的活,全是他那两千人的事。”
    “六千人去了,就搬粮?”
    “就搬粮。”
    郝大黑点了点头,“他不让我们上阵,不是客气,是嫌弃我们碍事。”
    这话换了别人说,苻武当场就得把人撵出去。
    可从郝大黑嘴里说出来,味道不一样。
    卢水胡的人不怂,郝大黑更不怂。
    去年争水源那一仗,郝大黑拿着把卷了刃的砍刀跟苻武手下最猛的猎手硬碰了三个照面,胳膊上挨了一刀才退。
    这种人说“被嫌弃”,那就是真被嫌弃了。
    “羯族本部三千人,死光了,一个活口没剩。”
    苻武听完,愣了片刻。
    “汉人死了多少?”
    “死了十一个。伤六十多。”
    洞里安静了好几息。
    苻武的喉头动了一下。他打了半辈子仗,从来没听过这种比数。
    北山氐人跟西梁军碰过面,他心里头有数。
    羯族正规军的弯刀和重骑有多硬,他比谁都清楚。
    上半年西梁军上山抓壮丁,他亲手杀了两个羯兵,自己也挨了一刀,肋骨都差点断了。
    两千打一万,死十一个。
    怎么可能?
    郝大黑看出苻武脸上的松动,笑了笑。
    “打完以后,十二座粮仓全开了。那个汉人将军站在粮垛上说了一句话——扛多少算多少。”
    他伸出一只手比划了一下。
    “你知道刘悉斤那个牛犊子吧?屠各部的。一个人扛了五袋粟米出来,差点把自己压趴在泥坑里。还有灰岩部的阿木古,那个羌人愣头青,抱着粮袋子跑出来的时候,眼珠子都红了。”
    苻武没动。
    “我回去以后,寨子里开了火。”
    郝大黑的语气变了变,“断了两个月的锅,又冒烟了。老婆子们蒸了第一锅粟米饭,底下的娃娃们抢着往嘴里塞,烫得哇哇叫,没一个舍得吐出来。”
    苻六蹲在角落里,叼着草根没吱声。
    苻武抬起头,盯着郝大黑。
    “说正事。你跑上来,到底想干什么?”
    “那个汉人将军让我来的。”
    苻武冷笑了一声:“让你来?你郝大黑给汉人跑腿了?”
    “老子把命揣在兜里上你这破山,不是替谁跑腿。”
    郝大黑的脸沉了下来,“老子是看你北山氐人还有那么多口子人饿着肚子啃树皮,念在关中这破地方大家伙都是苦命人,才跑这一趟。你要是不领情,我现在就滚,以后你们氐人饿死在沟里,别他娘怪谁。”
    这话硬邦邦地砸过来。
    苻武沉默了下来。
    北山的日子他比谁都清楚。上个月东寨冻死了三个不满两岁的崽子。上上个月,有两个老人晚上睡下去就再没醒过来,抬出去的时候轻得跟一把柴火似的。
    苻六在角落里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老郝,你别急。苻武这人嘴上不饶人,心里不糊涂。你把条件亮出来,让他自己掂量。”
    郝大黑的气顺了一截,但脸色还是不好看。
    他从怀里又掏出一片折过的粗麻布,往两人中间的石头上一拍。
    “条件全在这上头,是那个汉人将军提的。”
    “一颗西梁羯兵的人头,换十天口粮。带一百个精壮过去入伙的,给百户腰牌。带一千人的,坐千户的椅子。不想入伙的也行,拿人头换粮,两不相欠。”
    苻武把麻布攥在手里,盯着火堆没说话。
    郝大黑从石头上站起来,走到洞口,背对着苻武说了一句。
    “苻武,我跟你有仇,不假。你砍了我堂侄,我捅瞎了你族弟,这些账迟早要算。”
    “但那是你跟我的事。”
    他偏过头,半边脸在火光里明暗交替。
    “我今天来,不是为了你我之间的烂事。是为了北山沟里那些还没断气的老人和娃娃。你自己想吧。”
    说完,他掀起兽皮帘子,走了出去。
    冷风从帘子缝里钻进来,火苗歪了一下。
    洞里只剩苻武和苻六。
    苻六叼着草根,半天没吱声。
    苻武攥着那片麻布,手背上的青筋跳了两下。
    就在这时候,洞口外传来更多的脚步声。
    几个人影先后钻了进来,弯着腰拍打身上的碎石灰。
    打头的是个矮墩墩的中年汉子,脸上横着一道从左眉角拖到右腮的刀疤,左耳缺了半拉。
    这人叫苻铁,是苻武手下最能打的寨主,管着北山东边三个氐人寨子,手底下五六百号青壮。
    苻铁后头跟着两个人。
    一个瘦长脸,头发拿草绳胡乱扎着,叫苻石头,北山西边两个寨子的头人。
    另一个年纪最大,胡子花白,拄着根拐棍,但两条腿走起路来比年轻人还快,名字叫苻老根,守着最北面靠近荒漠边缘的一个寨子。
    三个寨主到齐。加上苻六和苻武,北山氐人几个有分量的脑袋瓜全凑到了一块。
    苻铁进来的时候差点跟郝大黑撞上。
    他侧身让了一下,扭头看着郝大黑的背影,又转过脸看苻武,脸上写满了问号。
    “大哥,郝大黑怎么——”
    苻武把手里的麻布甩了过去。
    “自己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