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封疆悍卒 > 第1537章,是友非敌
    铁林谷汉子们这头没领会精神。
    那百十个羌部汉子却大受震撼,一个个眼珠子都快要瞪脱出来。
    他们听懂了。
    眼前这满身黄土的家伙嘴里蹦出的玩意儿,是羌语。
    发音虽然透着股汉人的生硬劲,可的确是羌语,而且是正经八百的西羌黑底子话。
    这就好比一个常年在地里刨食的关中老农,面对面用西北调子给他们唱了一整段戈壁滩上的野摊子歌。那些从嗓子眼里抠出来的声调,全是老牧民蹲在偏僻羊圈里搓泥球时才会低声互骂的陈年老脏字。
    外人别说学,就算在他们那个穷部族里混吃混喝十年,都未必能把这些隐秘的调调节奏摸得这么透。
    夜风顺着黄土沟底干刮过来,把十几根高举的火把吹得东倒西歪。
    阿木古用力握紧掌中的棍柄,深吸一口气。
    结结巴巴地用羌语还了一句。
    “你他娘的,到底是哪路的?”
    二狗笑了笑。
    “老子是驼城部正儿八经的上门女婿,你他娘又是哪条沟里钻出来的?”
    这话不落地还好,一出声,土坎顶上的百十号羌人全愣住了。
    人群里按捺不住泛起杂碎的嘀咕声。
    驼城部?
    这三个字在羌人各部里头可是响当当的。
    前些年就是个大部族,自从搭上汉人的线,底气更是足得吓人。商道畅通,战马铁甲换了一茬,盐砖茶饼成车往营地拉。
    人家一根手指头,碾碎他们这种躲在长安外围吃土抠草根的散部,毫不费力。
    阿木古垂下视线,瞅了瞅自己腰间那条打着死结的破草绳,再抬头打量对面这张人脸。
    纯正的汉人长相,满脸黑黄烂泥,张嘴喷的却是戈壁深处那些羌人老汉才懂的黑底子粗话,身后还有一排恶狠狠的持刀煞星。
    半夜逛黄土坡遛肥羊的汉人?
    摸不透底。
    阿木古攥紧了狼牙棒。
    二狗看穿对方还在怀疑,抬起手来,“啪啪”在刀鞘上拍了两响。
    “瞧老子一身泥皮,不信?”
    他下巴高抬,语调又快又冲,“老巴罕是我亲丈人,图巴鲁是老子拜把子磕头的弟兄。阿依是我炕头上的婆娘!你们这帮羌人杂碎,真没听过老子的名号?”
    这几个人名接连串地砸下来。
    当啷。
    阿木古手里那根用来撑门面的狼牙棒直接脱手,直直滚进坑洼地里。
    驼城部的明珠阿依嫁了汉地将军,这事儿早就在羌部里头传遍了。敢领着精锐部下在这荒野乱晃,还敢指天骂地爆出阿依大名的,除了那位正主还能有谁。
    张春生立在战队前列,两只耳朵竖起老高,没听懂半个字。
    他就纳闷看着坡坎上那个黑壮汉子,头半个喘气工夫那人还瞪圆了眼珠子要拼命,自家将军叽里呱啦对骂几句,对方家伙事全扔了,连带着后头那群破衣烂衫的喽啰也老老实实把长枪短棒顺在了地上。
    旁边的弟兄碰了碰他的手肘,小声憋出一句废话:“咱将军这嘴,开光了不成?”
    张春生“嘿嘿”两声,压低声音:“要不怎么是俺师父的师父呢!”
    阿木古喉头滚动,用力咽下一口混着沙尘的干唾沫。
    羌人在烂地讨生,部族杂乱无章,但百年的规矩刻在骨子里——荒野相逢,雪夜同宿,只要能攀上部族的渊源,就是一口锅里扒饭的弟兄。
    眼下整个部落前头是西梁兵的刀枪,后头是勒紧的裤腰带,在这个节骨眼上撞见驼城部的贵戚,那可是天降的活路。
    他赶紧扯下头顶脏兮兮的毛毡帽,往咯吱窝里一夹。双臂交叉横过胸前皮甲,腰板径直弯下半截去,行了一个周正的毡帐大礼。
    “灰岩部,阿木古,拜见驼城部的贵客。”
    阿木古姿态伏得极低,分外恭顺,“不知贵客不宿暖帐,领着弟兄大半夜在死人沟里蹚哪门子水?”
    看到对方终于放下了戒备,二狗也终于松了口气。
    他在灵州跟巴罕这帮人混得熟透,自然懂得羌人的做派。这灰岩部名字虽然生分,做派规矩却没差,摆明是把驼城部当祖宗敬。
    既然敬祖宗,那就是聊得来的人。
    二狗咧开嘴:“巡山打猎,路过,叨扰了。”
    巡山打猎四个字一出,阿木古心里悬着的大石头彻底落了下来。
    荒天黑地打哪门子猎?
    这就是句羌人过路防身的场面话,互不戳破。
    他抬起头,伸手比划了个请的架势:“夜风透骨,不如来喝口热奶茶。”
    按羌人的老规矩,客不上门,那是把主人的面子放在脚底踩。
    二狗转过身,低声吩咐几句。
    一人点点头,折返回去,随后,暗沟里立马爆出一连串细碎的脚步声。几百号战兵领了将令,悄然返回营地。
    这动静传出来,阿木古当场冒了一背冷汗。
    身后那些族人也全都傻在了原地。
    这帮陌生客在暗处竟然还藏着数百号提刀的好手,真要翻脸厮杀,灰岩部这点老弱病残连凑数挨刀都不够格。
    二狗留了张春生等十来个弟兄守在外面。
    他跟在阿木古后头,弯腰钻进那个最大的破窑洞。
    窑洞口拿烂羊皮挡风。里头一股子烟熏火燎的酸臭气直冲脑门。几个半大孩子缩在干草堆里,眼乌溜溜望着进来的生人。
    中间地上刨了个土坑,几块黑炭勉强燃着点火星。一口破沿的陶锅架在上头,里头煮的是不知什么杂项动物的碎骨头混着干草根。
    压根没什么奶茶,就是一口勉强的热汤。
    这已经是灰岩部落难下拿得出手的最高规格招待。
    阿木古不好意思地搓着手掌,亲自拿豁口木碗盛了一满碗端过来。
    二狗接在手里,吹散表面的沫子,喝了一口。
    那汤又苦又涩,还带着股难以名状的土腥味,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吹了吹热气,又喝了一大口。
    “啊……舒坦!”
    这口热汤下了肚,阿木古总算把二狗当了能说掏心窝子话的亲人。
    他盘起两条毛腿,在对面坐下。
    “阿木古,你们跑到这荒草不生的黄土坎子里,避谁的风头?”
    二狗用袖子一抹下巴,指了指窑洞外头。
    阿木古脸上的褶子抽搐了两下,咬着牙缝挤出三个字。
    “西梁兵。”
    他叹了口长气,拿起木棍拨弄那堆半死不活的火炭。
    “前几个月,西梁兵在渭北沿线扎营建堡,清扫周边的寨子。抢牛羊,拉壮丁。敢顶嘴的,男人抽筋剥皮挂在树上,女人拉进营帐。”
    “蒲城县周边也是那帮碎催的地盘?”二狗问。
    “全占满了。县城外头方圆二十里,只要能走通大车的地方,日夜有西梁轻骑转悠。村子烧绝了,不服的填了旱井。我们这种没依靠的部族,活不下去,只能往这深沟里瞎钻,靠刨树皮草根续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