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不能趴在库房里,趴一天就亏一天的利息钱。
但也不能瞎撒。
撒错了地方,打了水漂,到期兑付不了本息,赵珩的信用就算彻底砸了。
立在各州府门口的那些青石碑,字刻得再深也白搭。
所以每一两银子往哪儿投,投下去能不能回本,多久回本,林川脑子里全有一本账。
江南那头,纺织产业基地已经铺开了摊子,苏杭一带圈了八千亩上等水田做蚕桑试验田。盛州造船厂的龙骨已经下了六条,配套的绳索坊、帆布坊、桐油作坊跟着起来一大片。漕运疏浚、码头修缮、官办织造局,还有几处瓷窑和茶山的接管整顿。
林林总总已经花出去了一千六百多万。
北伐打山东,跟赵承业在河北的正面较量加上暗地里的商战绞杀,黄河沿岸军垦区的开荒屯田,又砸进去好几百万。
剩下的一千多万,还一直压在手里没动。
倒不是没地方花。大乾各地缺钱的地方多了,可花出去能不能回来,谁也不敢保。
皇商总行又不是慈善机构,赈灾拨款什么的是户部的事情,林川要做的是投资。
思来想去,剩下的投资大头,也就晋地和关中了。
晋地有盐有铁有煤,中条山的木材砍不完,黄河水运贯通南北,新拿下的各州百废待兴。
关中八百里秦川更不用说,那可是天下粮仓。
只要把这两块地方的底子砸实了,将来不管是继续西进还是南下收西南三藩,后勤线就是铁打的。
但投钱容易,花对了难,得交给合适的人才行。
沈砚这种人,就是林川选中的那把刀。他能把银子一两一两地嵌进这片烂地里,嵌准了,嵌深了,让它长出东西来。
“多少银子够用?”林川问道。
沈砚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了林川一眼。
“公爷是问解州一地,还是问解州和汾州两处一起?”
这话说的,反倒是让林川愣了愣。
这咋还蹬鼻子上脸了?
方才还跟个闷葫芦似的死活不吭声,这会儿倒好,一张嘴就给翻番了。
他强忍着要捏死沈砚的冲动:“你先说。”
沈砚赶紧把头低下去,拱手道:
“两处加在一起,两百万两足以。其中解州占大头,盐场复产、码头修建、修路什么的,要花不少银子,大约一百二十万。汾州那边底子比解州好些,主要的花销在肃清旧弊后重建坊市和疏通灌渠上,八十万两就够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属下多报了二十万,留个余头。万一中间出什么岔子,不至于半道上断了炊。”
林川哭笑不得。
多报二十万还专门跟你交代清楚,这是怕我回头查账查出来?
可转念一想,这才对嘛。
做事留余量,比到时候钱不够再跑来哭强一百倍。
林川手腕一翻,一个沉甸甸的油纸包落到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朝前抬了抬下巴:“打开看看。”
沈砚咽了口唾沫。
这东西外皮包得严实,看着不起眼。
他在裤子上用力蹭了两下手心,这才探出两根指头,小心翼翼揭开油纸封口的一角。
刚看到里头的物件,沈砚整个人就被钉在原地。
里头是一叠纸。
大额钱庄飞票,户部加盖了朱红大印,皇商总行的底花。
每张面额一万两。
沈砚抬起头,眨了眨眼,彻底懵了。
“不用数了。”
林川往后一靠,大马金刀地翘起腿,鼻腔里哼了一声,
“一共两百万两。不多不少,正好塞满你刚才那张破嘴报的数。”
堂下原本连大气都不敢喘的几十名属官,这会儿也全呆愣住了。
刚刚还以为自家主官强行讨要银两会触怒上头,没想到转眼国公爷就真给痛快结账了!
“别盯着老子看。”
林川手背在桌面敲了两下,“这笔钱,老子打山东出发前就让他们单独分拣出来,一直压在中军的铁皮匣子里。带到这就是等你沈砚开口开口要的。”
林川隔空点着沈砚的脑门:
“老子事事比你想得远,算得早。你要是再跟我装哑巴端骨气,我定要等到打完长安回来,亲自拿这一大包银票摔你榆木死脑筋上!”
原本躲在人群后头的赵生听见这话,实在有些没憋住,“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沈砚猛地扭头,狠狠剜了他一眼。
赵生吓得一个激灵,赶紧拿双手死死捂住嘴,往人堆里头又缩进两步。
沈砚转回身。
他再没半句废话,双手一把捧起那个油纸包,整个人都在抖。
这可是解州和汾州两地未来的命脉,是百十万百姓和流民的活路。
他仔细地把油纸边角对折封好,直接往怀兜最深处塞。
胸口当即被撑起老大一个硬邦邦的鼓包。
他眼眶发热,张了张嘴:“公爷,属下……”
“行了行了。”林川摆手打断了他,一脸不耐烦,“少来文武百官穷酸煽情那套把戏。真没空听你念叨忠心。钱拿了,活就干漂亮些。钱要花在刀刃上,该用的不许省!码头要大,官道要宽,盐仓得给我修成铁壁铜墙。这些要是达不到铁林谷给出的图纸营建标准,要是有哪件事干不好——”
“撤军回师那天,这二百万两连本带利,你给老子原封不动吐出来!”
沈砚挺直腰板,抱拳到底。
“属下领命!”
……
蒲津渡。
十年前的废弃渡口,所有人都以为那里过不了河。
西梁王的斥候扫过一遍,确认浮桥断了、滩涂淤塞,就没再管。
三更天,夜黑得化不开。
蒲津渡上游七里,河湾里的枯芦苇挡风也遮眼。
入冬后黄河大退水,河面依旧宽阔,好在水流硬生生折了三成脾气。水势虽然依旧厚重,却没了夏秋的奔腾嘶吼,光剩一阵阵发沉的汩汩声。
韩明大半个身子伏在碎石滩的芦苇丛深处,身后是几千名只喘气不吭声的糙汉子。
队伍分成了数截,全都猫在蔓延两里的沿岸地带。
第一批弟兄正撅着屁股鼓捣羊皮筏子。
这玩意儿没别的诀窍,纯费腮帮子。士兵两两结对,逮着缝好的牛角管卖力往里送气。嘴里的混账气混着皮子上的陈年羊膻味,有人倒吸一口呛得直翻白眼,旁边弟兄顺手一肘子顶过去,两边闭眼交替换气继续死磕。
半柱香功夫,干瘪的皮囊生生被吹得挺立起来。
当初在军械营见着这稀罕物,韩明背地里把铁林谷那帮木匠皮匠祖宗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这也太绝了。六张熟好的羊皮拿生胶死死缝严实,饱气往水里一撂,就是一条能承重好几个披甲步卒的小船。用完拔塞子撒气,卷吧卷吧塞进包里,还不重。
西梁兵在风陵渡口发疯砸小舢板、烧渡船的做派,跟这玩意儿一比,蠢得没边。
你烧破烂木头,可咱们自己拿嘴吹船,从哪都能走。
二狗挨着韩明蹲下,嘴里叼着个草根,又苦又提神。
“韩将军,你的人都摸准道了?”
韩明点点头,低声道:“过了河直着往南扎,走洛水河谷。急行军的话,满打满算三天,就能卡到华阴后方的军粮线上。”
“成。”二狗吐了嘴里的烂草根,伸手递过去,“过这条河,各安天命。”
“争取活着回来,老子自掏腰包请你喝将军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