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茹翻身上马,低头看他,嘴角弯了一下。
“留给你的。等你想到该建什么了,自己填上去。”
白马掉头,小跑着往营地方向去了。
沈砚站在原地,握着那卷羊皮纸,站了好一阵。
赵生凑上来,压低声音:“大人,那块空地建什么?”
沈砚没回答他,低着头往回走。
走了百十步,忽然冒出一句:“窑。”
“啥?”
“砖窑。解州要扩建盐仓,现在用的木架子不结实,改成砖石的至少能多储三倍。铁匠坊旁边建窑,共用水源,省一半的工。”
赵生张了张嘴。
人家公主留个问号,他回去想一夜怕是都想不出来,沈大人走了不到百步就填上了。
不对。
沈大人八成早就想过建窑的事了。
只是之前缺铁匠坊这个前提条件,窑建了也没配套。
现在铁匠坊落地了,窑就顺理成章。
也就是说,那位公主留的那个问号,根本不是真的在问。
她是在试探沈砚的脑子够不够快。
赵生打了个寒噤,跟在沈砚后头,一路没再吭声。
……
第二天一早,沈砚正蹲在卤水池边上抠泥巴。
指甲缝里全是黑泥,鼻子凑近了闻,一股子刺鼻的碱味直冲脑门。
他皱着眉头把泥捏开,灰白色的碱霜在指尖化开。
这池子废了快一半了,碱重得连老盐工都摇头。
“大人!”
赵生气喘吁吁跑过来,
“阿茹公主要来看盐池!”
沈砚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他:“什么时候?”
“现在就在路上了!”
赵生指着北边,“还带了一队人,说是要亲自下池子看!”
沈砚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破烂的打扮。
“算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来不及换了。反正她昨天也见过我这副德行。”
赵生张了张嘴,想劝他好歹洗把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位大人要是肯听劝,昨天就不会穿着那身有味儿的官服去见公主了。
没过多久,白马出现在盐场边上。
阿茹翻身下马,身后跟着一队血狼卫。
沈砚迎上去,拱了拱手:“公主。”
“沈大人。”
阿茹目光扫过他身上的泥点子,没多说什么,直接往卤水池走去。
她在池边蹲下来,伸手抠了一把池底的淤泥。
动作跟沈砚刚才一模一样,先搁鼻子底下闻了一下,又捏开看了看成色。
“这卤水太苦。”
沈砚点点头:“正想办法冲洗。试过加草木灰调兑,不行。加多了又太耗水。”
“冲洗?”阿茹抬头看他,“你们中原就这么处理?”
“对。”沈砚心里一动,“公主有别的法子?”
阿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北边的盐地比这还苦,碱重得能把牛蹄子腐烂。我们草原上有个老法子,往卤水里掺羊血。”
沈砚愣住了。
“羊血?”
“对。”阿茹点点头,“新鲜宰的羊,放血的时候直接接到卤水池里。羊血入卤会凝,把苦味和杂质裹成团沉到底下。等沉完了,把上头的清卤舀出来晒,出来的盐虽然带点黄,但不苦。”
沈砚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在津源县干了那么多年,跟老农和匠人打了无数交道,各种土法子见过不少。
用草木灰点豆腐、用石灰腌咸蛋、用醋泡铁锈水浇地……
但羊血脱碱?
这也行?
“公主……”他盯着阿茹,“这法子,真能行?”
“你觉得我在骗你?”
阿茹挑了挑眉,“草原上三百年前就这么干了。你们中原盐场产量高、水质好,用不着这种笨法子。但笨法子有笨法子的好处,便宜,管用,不挑地方。”
阿茹指了指那口废池子:“不然这池子你打算怎么办?继续冲洗?还是直接废了?”
沈砚愣了愣。
羊血也不便宜啊……
哦对,人家是草原人,羊多……
沈砚沉默了片刻:“公主能不能借几只羊?”
阿茹笑了起来:“我就等你这句话。”
她回头冲血狼卫挥了挥手:“去营地,牵十只羊过来。”
赵生在后头憋了半天,没忍住:“公主,您这次带了多少羊来?”
“三千只。”阿茹随口答道,“还有六百头牛,四百只鹰犬。”
赵生懵了。
两万骑兵……
带了三千只羊六百头牛……
“还有两万只羊在路上。”
阿茹补充道,“一万只从西梁城过来,另一万只,从榆林羌人那边过来。”
沈砚算是看出来了,阿茹公主做事的路子跟国公爷一脉相承。
到一个地方,不是扎个帐篷蹲两天就走,而是扎根。
带铁匠来,是打算长期供应解州的铁器需求。
要学制盐技术,是打算把盐产业复制到北境。
连白蒿种苗都要移栽,是在给草原牧业补短板。
这些事,桩桩件件,都不是打完仗就撤的人会操心的。
可运这么多羊过来,国公爷这是要继续往对岸动兵了?
阿茹没再管他俩的震惊,继续往盐池另一侧走去。
她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停下来看一眼地形。看引水渠的走向,看晒盐场的布局,看风向和日照。
沈砚跟在后头,没催她。
走到盐池西侧的时候,阿茹停住了。
“这里。”她指着一片空地,“昨天说的铁匠坊的位置,就是建在这里吧?”
沈砚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点点头。
“公主考虑得周全。”
“不是我考虑得周全。”
阿茹回头看他,“是国公爷教的。他说过,做事要看根子。根子在哪,配套就建在哪。盐场的根子是卤水池,铁匠坊的根子是盐场,所以铁匠坊就该建在盐场边上。”
沈砚听完这话,站在原地愣了好一阵。
他当了这么多年官,见过太多本末倒置的事。为了方便管理,把作坊建在城里,结果运输成本高得吓人。为了好看,把衙门修得富丽堂皇,结果百姓连门都不敢进。
国公爷这句话,把道理说透了。
根子在哪,配套就建在哪。
他拱了拱手:“受教了。”
阿茹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两人又在盐场里转了小半个时辰,阿茹问了几个关于产能和工期的问题,沈砚一一作答,没有半点含糊。
等回到城门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阿茹翻身上马,临走前回头看了沈砚一眼。
“羊血一事,明日便试。莫要糟践了此法,若是能在解州推行开,中原那些荒废的卤碱之地,兴许都能救活。”
沈砚心里一震。
他抬起头,看着马上的阿茹。
“下官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