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的方式,也很简单。
不提旧事。
不叙往情。
不逼她认亲,更不逼她表态。
就是隔三差五派人送东西。
今天是鲜果,明天是绸缎,后天是一匣子上好的沉香。有时候萧夫人自己也来,坐下喝杯茶,挑几样香膏,聊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话,临走再嘱咐张嬷嬷把吃的用的留下。
说来也怪,堂堂镇国公府的当家主母,进了汀兰阁,真就跟个普通客人一样。
不摆谱,不使脸色,连张嬷嬷都学乖了,再没拿出过那副拿腔拿调的派头。
苏妲姬心里清楚得很。
萧夫人这是不逼不催,就这么一趟一趟地来,一点一点地磨。
炖汤的功夫。
急不得,也催不得,小火慢熬,等着你自己开口。
偏偏最难扛的,就是这种法子。
你要是来硬的,她还能硬回去。可人家软刀子割肉,你总不能对着一篮子石榴发脾气。
柳元元靠在门边,歪着脑袋看她。
“姐姐,你打算一直晾着?”
“不然呢?”苏妲姬端起茶杯。
“我的意思是……”柳元元搓了搓手,“要不你就见见?反正也不差这一回。人家那么大岁数了,跑来跑去的也怪辛苦。”
苏妲姬瞥了她一眼。
柳元元赶紧缩了缩脖子:“我就随口一说,你别瞪我。”
苏妲姬没瞪她。
她把茶杯放回桌上,目光落在窗外的河面上。河上有画舫经过,隐约传来丝竹声和女人的笑。秦淮河永远是这副模样,不管岸上的人心里翻着多大的浪,这条河照样歌舞升平,一点也不在乎。
热热闹闹的,跟她没什么关系。
国公爷走了好久了。
当初他还是指挥使的时候,她就下了决心,这辈子就跟定这个人了,他要身子的话,就给他,不要,就守着他。
那时候她就觉得自己配不上他。
可这才过了多久?指挥使变成了大将军,大将军变成了靖难侯,靖难侯又变成了护国公……
不对,现在外头已经有人在传,说他迟早要封王。
封了王,下一步呢?
万一他做了皇帝怎么办?
这个念头莫名其妙冒出来,苏妲姬的耳根烫了一下。
她赶紧把这个荒唐的想法甩出脑袋。
可甩完之后,心里空落落的,又冒出另一个念头——就算他不做皇帝,一个护国公的小妾,她苏妲姬也攀不上了。
她是一个从青楼里出来的女人,身世是编的,名字是改的,过往一查就是一堆窟窿。
要是被人翻出来,丢的不是她的脸,是林川的脸。
她替他丢不起这个脸。
楼下传来张嬷嬷和掌柜打招呼的声音,客客气气的,一点架子都没有。听那语气,跟自家人串门似的。
苏妲姬站起来,走到铜镜前。
铜镜里映出一张清瘦的脸。这些日子瘦了些,下巴尖了,眼窝也比从前深了一点。她拿手帕在眼角按了按,没什么东西,就是个改不掉的习惯。
萧夫人说,这张脸跟她娘生得一模一样。
她娘长什么样?
快记不清了。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也只剩下一些零碎的片段。一双手,很软,很暖,指尖带着淡淡的脂粉香。每天晚上,那双手会替她把被角掖好,再在她额头上轻轻碰一下。
有时候是嘴唇,有时候是鼻尖。
“娘亲的晓晓,今夜做个好梦。”
苏妲姬闭了闭眼,把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半晌。
“让张嬷嬷上来吧。”
身后的柳元元眼睛一亮,嘴都咧开了。
“果子收下,茶沏新的。”
苏妲姬整了整衣襟,声音淡得很,“人家这么大岁数,跑了四趟了,总不好让人白跑。”
柳元元应了一声,噔噔噔地跑下楼去。
苏妲姬回过头,重新看向铜镜。
镜中的人,眼眶微红。
……
倒也不是打怵苏掌柜。
就是怕回去跟夫人没法交代。
前几次,每次的茶水都是柳掌柜倒的,苏掌柜的人影没露一下。她回去跟夫人回报,夫人点头不追问,可自从知道了苏掌柜的身份后,夫人心口疼的老毛病,犯得可是比以往勤了。
再这样下去,她担心夫人的身子。
心里想着,她推开门,苏妲姬已经坐在茶桌后头了。
茶是新沏的,两个杯子,桌上一碟桂花糕,一碟蜜饯,摆得规规矩矩。
张嬷嬷站在门口扫了一眼,一口气悄悄顺进去大半。
这是松口了。
她行了礼,在对面椅子上挨了半个屁股,两人中间隔着张茶桌,谁也没先开口。
窗缝里透着秦淮河的水声,楼下女眷们的嗓门隔着楼板传上来,热热闹闹的,跟这屋里的气氛对不上号。
还是张嬷嬷先说话,把来意交代了一遍。鲜果是今早庄子送来的,秋燥,夫人让多吃些润的。
苏妲姬点了点头:“替我谢过萧夫人。”
张嬷嬷嘴里那个“夫人”转了一圈,还是咽回去了。夫人说了,千万别急。
“苏掌柜气色不太好,瘦了些。”
她的目光在苏妲姬脸上过了一遍,“铺子里再忙,饭也得吃。”
“忙惯了。”
“忙也得吃饭,身子是自己的……”
张嬷嬷嘟囔了一声,想了想,从袖子里摸出个布包搁在桌上。
灰蓝色粗布,四角扎得整整齐齐,看不出里头是什么。
“这是夫人让奴婢带来的。”
张嬷嬷的声音矮了几分,“本来夫人想自己送,这两日心口又犯了,大夫不让出门。”
苏妲姬的手指动了一下。
“夫人的身子……”说到一半,她停住了。
张嬷嬷心头一跳。
苏掌柜这是在主动问夫人?
“没事,”她赶紧道,“都二十年的老毛病了,犯了歇几日就……”
话突然卡在了喉咙里。
二十年。
张嬷嬷愣了愣,抬手就往自己嘴上拍了一巴掌,啪得一声,还挺响。
“哎哟,奴婢该死,嘴上没个把门的。”
这话说的,真真是要不得。
苏妲姬低头喝了口茶,没吭声,也没让张嬷嬷看见她脸上什么表情。
二十年。
萧夫人的心口疼,二十年。皇后娘娘那边也是。补药吃了多少,大夫换了多少,还是没好利落。一个姨母,一个堂姐,同一副症,同一段来历,病根都不在身上。
茶杯放回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张嬷嬷悄悄抬眼瞄了苏妲姬一眼,见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打鼓,缩着头把那个灰蓝布包往她那边推了推。
“夫人说,这东西本就是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