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正风低着头,脑子转得飞快。
李若谷那套方案,表面上是让林川统帅三路兵马打西北,实际上是把林川架到了一个谁也绕不开的位置上。三路兵马的粮道、军令、调度,全过林川的手。
打完仗,论功行赏,头功是谁的?
还是林川的。
到那个时候,护国公的威望还能再往上涨?
涨到什么地步?
封无可封,赏无可赏?
刘正风在心里摇了摇头。
他不是怕林川,他怕的是朝堂上再也没有别的声音。
“陛下。”刘正风抬起头,“臣有一言。”
赵珩看过来。
刘正风从班列中迈出半步:
“三路兵马协同,总帅之位确实非护国公莫属。这一点臣没有异议。”
殿里几个人互相瞟了一眼。刘正风这种人,后面的话才关键。
果然。
“但臣请陛下三思,总帅,不必亲临前线。”
殿里有人挑了挑眉。
刘正风没给别人插嘴的机会,
“护国公坐镇青州,遥领三军即可。具体的行军打仗,由各路主将自行决断。军令可用快马传递,大的方略由护国公定,小的战术各将自决。”
“如此一来,护国公既能统筹全局,又能在青州随时管控住过境的镇北军,威慑赵承业。镇北军要西进,必经青州地界,有护国公盯着,赵承业就是借十个胆子也不敢耍花样。”
说到这儿,不少人纷纷点头。
刘正风话锋又转了一下。
“至于北伐军,则留守山东。”
“毕竟山东是朝廷刚收回来的地盘,根基盘错,百废待兴。这个时候把北伐军抽走,万一地方上生了乱子,谁兜?臣说句不好听的,山东若是再丢一次,朝廷的脸面往哪儿搁?”
这话说得体面。
忧国忧民,句句在理,挑不出一个字的毛病。
殿里有几个人已经在点头了,甚至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言之有理”。
但李若谷的眉头却皱了起来。
刘正风,当真是够狠辣。
他不再坚持把林川塞去太州,这是第一层退让,做给皇帝看的。刚才被人堵了一顿,他换了个路子,改成让林川“遥领”。
遥领。
两个字,四两拨千斤。
挂个总帅的名头,人在青州,隔着千里山水指挥三路兵马。具体打仗的是赵承业的镇北军、蜀山王的人马、荆襄王的手下各路主将自行决断。
各将自决。
林川的军令到了前线,听不听?
想听就听,不想听就拿“战场瞬息万变”搪塞回去。
一来二去,总帅成了摆设。
打赢了,功劳大家分,林川分不到大头。
打输了,总帅担责,林川背锅。
而遥领,没有直接统兵权。
更狠的是后面那一手——借着管控威慑镇北军的名头,把林川安排去青州。青州在晋地,离盛州远,离前线也远。
又拿山东维稳的需求,留下北伐军。
把林川和北伐军,一刀切开。
北伐军留在山东看家,林川去青州“遥领”,顺理成章就把他架空了。
李若谷把这套方案从头到尾嚼了一遍,牙根有些痒痒。
刘正风这个人,写文章是好手,搞人更是好手。
翰林院出来的,笔杆子毒,心眼子更毒。
偏偏他说的每一句话,拿到台面上全都站得住脚。
什么统筹全局,什么威慑镇北军,什么山东维稳。字字句句替朝廷着想,半个字没提要整林川。
可整个方案拼起来,就是一副套马的绳索。
套上了,护国公变成了个泥塑的菩萨,供着好看,动弹不得。
李若谷深吸一口气,往前迈了半步,正要开口反驳。
赵珩摆了摆手。
“够了。”
殿里的嘴全闭上了。
“你们吵了半个时辰,朕听明白了。”
“有人想让林卿去太州,有人不想。有人觉得三路兵马该听林卿的,有人觉得不该。”
“说来说去,你们怕的是同一件事。”
“你们怕林卿的功劳太大。”
几个人的脊背同时僵了一下。
赵珩站起身,走到御阶前,双手负在身后。
“朕不怕。”
李若谷抬起头。徐文彦抬起头。刘正风也抬起头。
年轻天子站在那里,逆着殿门透进来的光,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
“朕从监国到登基,这才多久?”
“江南平了,山东收了,赵承业递了降书。这些事是谁干的?是林卿干的。朕心里清楚,满朝文武心里也清楚。”
“你们担心功高震主?”
赵珩忽然笑了一下。
“那得看震的是什么主。”
殿里鸦雀无声。
“朕若是个昏君,坐在这把椅子上就知道享乐,那确实该怕。怕手底下有个能干的人把自己比下去。可朕不是。”
他转过身,面向群臣。
“朕要的是天下太平。谁能帮朕做到这件事,朕就用谁。功劳大?好事。说明他有本事。朕封他、赏他、让他站在百官之上,那是朕的气量,不是朕的软弱。”
刘正风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出声。
这番话堵死了所有的路。你再劝皇帝提防林川,那就是在说皇帝没气量。
赵珩收回目光,重新坐下。
“西北之事,容后再议。”
容后再议。
刘正风心头一松。西北的方案没当场拍板,说明还有转圜的余地。
李若谷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皇帝这是在给所有人台阶下。
“退朝。”
群臣行礼,鱼贯而出。
徐文彦走在最后头,刚迈过殿门的门槛,身后传来小墩子的声音。
“徐大人留步,陛下请您御书房说话。”
徐文彦脚步一顿,转身折回去。
御书房里,朝堂上那个沉稳的天子不见了,换成了一个揉着太阳穴的年轻人。
“累死朕了。”
赵珩从案上拿起一封信,递过去。
“老师,看看这个。”
徐文彦接过来,展开。
信不长,字迹潦草,墨迹有几处晕开了。
落款人是林川。
徐文彦的目光从头扫到尾,心头一愣。
“这……”
“他比朕先动了。”
赵珩靠在椅背上,笑了笑。
信上写着:血狼部为表归顺,愿出骑兵两万,借道北境,配合朝廷剿灭伪朝。条件只有一个——朝廷承认血狼部在北境的牧场权。
徐文彦脸色震惊不已。
赵珩看着他:“朝堂上吵了一个时辰,谁也没想到这一层。”
“三路兵马协同是好主意,可那三路兵马,哪一路是朝廷真正信得过的?没有。三路全是各怀鬼胎的藩镇兵马,拧在一起不是打仗,是互相提防。”
赵珩的手指敲着桌面。
“林师给朕找了第四路。”
“血狼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