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浪漫美发厅。
两个人面对面而坐,面色阴冷。
浑天罡穿着喇叭裤,大尖领子衬衫,戴着墨镜,冷漠地看着对面的男人。
黄天药坐在一张理发椅上,翘着二郎腿,微微偏头,看着浑天罡。
两个打扮得花枝招展,浓妆艳抹,穿着丝袜的“美发师”吓得站在后排,不敢说话。
曼丽尬笑着:“哎呀,就……都是老主顾,何必呢?”
浑天罡抬起一只手,死死地盯着黄天药:“江湖,有江湖的规矩。我是先来的,而且每次都不赊账,还额外给小费,在这......
龙傲天差点被陆程文这句耳语呛死,一口老血没喷出来,先把自己噎得直翻白眼:“你疯啦?!我爱她?!我连她叫啥名儿都不知道!她刚才还踹我肋骨上三脚,踢我下巴一记回旋踢,把我牙龈都震出血了!这叫爱?这叫生死仇敌!”
陆程文却没松手,指尖死死扣住他胳膊,指节泛白,声音压得极低,却像淬了冰的针:“大师兄……你看她的眼睛。”
龙傲天下意识抬头。
八宝妆站在三步之外,白发垂落如雪,长剑斜指地面,剑尖微微颤着。那双眼睛——不是愤怒,不是杀意,不是轻蔑,而是一种沉得能把人溺毙的、近乎绝望的亮。像是暴雪封山前最后一缕未熄的火种,烧着,烫着,又随时会灭。
龙傲天喉结动了动。
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在藏经阁偷翻《太虚引气图》时,被老院长抓个正着。老头拎着他耳朵骂:“傲天啊,你这性子,是真不怕死,还是真不懂什么叫疼?”
那时他梗着脖子笑:“怕疼还练什么武?”
老院长叹气,摸了摸他后脑勺:“傻孩子,怕疼才该练武。因为知道疼,才晓得护住想护的人。”
风卷起断墙残瓦间的灰,簌簌落在八宝妆肩头。她没掸,只是抬手抹了把脸,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龙傲天怔住了。
她抹的不是泪——是血。
左眼角下方,一道细长血线蜿蜒而下,不知是方才打斗擦伤,还是……早就在那儿了,一直没干。
赵日天突然“嗷”一嗓子,抱着肚子蹲下去:“哎哟卧槽!老子裤子破了!刚才是谁踹我屁股?!是不是你?!是不是你?!”他指着风归云,又猛地转头盯住八宝妆,“等等……你这眼神……你这眉骨……你这……”
他话没说完,风归云一掌拍在他后颈,赵日天当场翻白眼软倒。
风归云缓步上前,黑袍猎猎,手中拂尘垂落如霜。他没看赵日天,只静静望着八宝妆,声音沙哑如古井汲水:“妆儿。”
八宝妆身形一晃,像被无形鞭子抽中脊背,骤然绷直。
风归云继续道:“二十年零七个月零十四天。你终于肯……回来见他一面。”
龙傲天脑子“嗡”一声炸开。
他?
他?!
他猛扭头,瞪向陆程文。
陆程文冲他点点头,嘴唇无声翕动:**就是你。**
龙傲天眼前发黑。
不是幻觉。不是错觉。不是走火入魔。
是真有人,把他当成了另一个人——一个死了二十年的人。
八宝妆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生铁:“风长老……他认不出我。”
风归云闭了闭眼:“不是他认不出你。是他……根本不知道你是谁。”
龙傲天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团浸水的棉絮。
八宝妆忽而笑了。
那笑极淡,极冷,却让龙傲天后颈汗毛齐刷刷竖起。
“对。”她说,“他不知道。可我知道。”
她抬起左手,缓缓扯开右臂袖口。
小臂内侧,一道暗红纹路蜿蜒盘踞——并非刺青,而是皮肉深处透出的、如活物般搏动的赤色脉络,形似藤蔓,末端隐没于袖中,仿佛扎根在骨血里。
“亥神蚀脉。”风归云低声道,拂尘微颤,“当年……是他亲手为你种下的。”
龙傲天瞳孔骤缩。
亥神蚀脉——艳罩门禁典《九厄录》第三厄!传说需以施术者心尖血为引,噬其魂魄三寸为媒,种入所爱之人体内。一旦发动,蚀脉反噬,施术者七窍流血而亡,被种者……永世不得忘。
“所以你恨我?”龙傲天听见自己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因为……我没死?”
八宝妆摇头,白发在风里翻飞如刃:“不。我恨你……是因为你活着,却忘了我。”
她一步踏前。
龙傲天本能后退半步,鞋跟碾碎一块青砖。
“你记得‘天玄正气’么?”她问。
龙傲天愣住:“……记得。师父教的第一式吐纳法。”
“错了。”她冷笑,“那是他教你的。他叫萧砚舟。不是你师父。是你……哥哥。”
轰——!
龙傲天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萧砚舟。
萧砚舟!!!
这三个字像一把烧红的刀,狠狠捅进他记忆最底层那片混沌沼泽。没有画面,没有声音,只有一阵尖锐到撕裂颅骨的剧痛,伴随着某种沉睡已久的、野兽般的嘶吼,在他血脉里疯狂冲撞!
他膝盖一软,单膝跪地,额头抵着冰冷地面,牙齿死死咬住下唇,尝到浓重铁锈味。
“别装了。”八宝妆的声音忽然近在咫尺,带着泪的湿气拂过他耳廓,“你每次运功到第七周天,右耳后三寸会跳。那是他当年替你挡下‘万劫指’留下的旧伤——你忘了,可你的身体记得。”
龙傲天猛地抬头。
她眼中泪光未干,却燃着两簇幽蓝火焰,映得他浑身发冷。
“还有这个。”八宝妆解下腰间一枚铜钱大小的暗青色玉珏,轻轻一掰,从中裂开,露出内里一枚小小金箔,上面用朱砂写着两个蝇头小楷——
**砚舟。**
“你总说君子雪是祖传佩剑。”她将玉珏塞进他颤抖的掌心,指尖冰凉,“它真正的名字,叫‘砚雪’。取自他的名字,和你出生那年……第一场雪。”
龙傲天盯着掌心玉珏,视线模糊。
玉珏背面,一行极细小的刻痕,几乎被岁月磨平:
**“阿天,若我先行,此珏为契。来世若逢,雪落砚舟。”**
风归云长叹,拂尘扬起,卷起满地碎雪般的灰烬:“萧砚舟临终前,以最后一口真元,逆转‘太虚引气图’十二重关,将毕生修为、记忆、乃至命格,尽数封入你婴孩躯壳之中。他本可借‘涅槃引’重铸金身,却选择散尽神魂,只为替你……活下来。”
龙傲天手指痉挛,玉珏边缘割破掌心,血珠渗出,滴在“砚舟”二字上,朱砂竟微微泛起赤光。
“为什么?”他嘶声问,嗓音破碎不堪,“……为什么选我?”
八宝妆凝视着他,泪水终于大颗滚落:“因为他爱你。比爱他自己,多一百倍。”
风归云接道:“当年‘亥神乱世’,萧砚舟率艳罩门精锐三百人,死守北邙山断龙崖七昼夜。最后一战,他独自斩杀亥神座下八大祭司,身负三百六十七道致命伤,硬是以血肉之躯,撑到援军抵达。”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龙傲天腰间君子雪:“你剑柄内侧,第三道云纹下,藏着一道暗扣。拧开它。”
龙傲天机械地照做。
咔哒。
剑柄弹开,露出内里一枚指甲盖大小的漆黑晶石——此刻正随着他心跳,明灭不定,幽光流转。
“那是他最后的心核。”风归云声音低沉如钟,“他把它融进你佩剑,从此你每一招剑势,都带着他未尽的意志。”
龙傲天浑身剧震。
难怪……难怪他每次挥剑,总有种莫名的熟悉感;难怪他总在绝境中爆发出远超修为的力量;难怪他面对强敌时,心底总有一道声音在嘶吼——
**“撑住!再撑一息!”**
原来不是幻听。
是萧砚舟,在他骨头缝里喊。
八宝妆忽然伸手,用力掐住龙傲天脖颈,力道大得指节发白,却没真正用力:“现在,告诉我——当年断龙崖上,他推开你时,说了什么?”
龙傲天窒息,眼前发黑,无数碎片在脑海里炸开:血光、断剑、漫天大雪、一只沾满泥与血的手狠狠将他推开……然后是一句嘶哑到变调的吼——
“跑!!!”
不是“快走”,不是“逃”,是“跑”!
像赶一只离巢的雏鸟,用尽最后力气,把他从死亡线上踹出去!
龙傲天猛地呛咳,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却笑出声,笑声凄厉如狼:“……跑……对……他让我跑……”
八宝妆手一松,踉跄后退两步,肩膀剧烈抖动。
风归云拂尘轻点地面,一道银光自地下升起,凝成一面水镜。
镜中映出的不是此刻废墟,而是二十年前北邙山断龙崖——风雪如刀,尸横遍野。一个玄衣青年背对着镜头,单膝跪地,脊背弯成一张将断未断的弓。他左手拄剑,右手死死按着自己胸口一个巨大血洞,鲜血正汩汩涌出,染红整片雪地。
他缓缓回头。
脸上溅满血点,嘴角却向上扬着,眼神亮得骇人,像要把整个世界烧穿。
镜中,他嘴唇开合,无声道:
**“阿天,别哭。哥……替你活够了。”**
龙傲天如遭雷殛,双膝彻底砸在地上,额头重重磕向冻土,发出闷响。
“啊啊啊啊——!!!”
他仰天咆哮,不是愤怒,不是不甘,是迟到了二十年的、撕心裂肺的恸哭!
君子雪脱手飞出,钉入断柱,嗡嗡震颤。
陆程文默默摘下自己腕上一串檀木佛珠,轻轻放在龙傲天颤抖的后颈处。佛珠温润,却压不住他脊椎骨节突突跳动。
八宝妆慢慢走过来,蹲下身,伸手想碰他头发。
龙傲天却猛地抬头,满脸血泪,眼神却像初生的刀锋,锐利、清醒、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决绝。
“我不记得他。”他一字一顿,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但我知道——他为我死过一次。”
他抹了把脸,血混着泪在下巴上拉出长长一道红痕:“现在,轮到我了。”
八宝妆呼吸一滞。
龙傲天已霍然起身,捡起君子雪,反手将剑尖狠狠插入自己左掌心!
鲜血瞬间浸透剑柄。
他攥紧剑柄,任血顺指缝滴落,在冻土上绽开一朵朵暗红梅花。
“风长老。”他看向风归云,眸光灼灼,“亥神蚀脉……怎么解?”
风归云沉默良久,缓缓道:“蚀脉无解。唯有一法——以施术者心头血为引,逆灌百日,方能剥除脉中‘亥神怨念’,还其本来面目。”
八宝妆脸色霎时惨白如纸。
“你……”她嘴唇哆嗦,“你要我的血?”
“不。”龙傲天摇头,拔出剑,血珠甩出弧线,“我要你的命。”
八宝妆瞳孔骤缩。
龙傲天却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二十年前,他替我死。二十年后,我替你活。”
他抬手,指向自己心口,声音不大,却压过所有风声:
“剜我心,换你命。这笔账——我龙傲天,今天就跟你算清楚。”
八宝妆怔在原地,风掀动她白发,像一场无声的雪崩。
她忽然抬手,一巴掌狠狠扇在龙傲天脸上!
清脆响声,震得赵日天在昏迷中都抽搐了一下。
龙傲天没躲,左颊迅速浮起五道指印,血丝从嘴角渗出。
八宝妆盯着他,一字一句,声如寒刃:“萧砚舟替你死,是因为你值得。而我……凭什么信你,就是他?”
龙傲天抹去血,咧嘴一笑,露出染血的牙齿:“那就试试。”
他猛然转身,君子雪寒光暴涨,竟不是劈向八宝妆,而是——
直直刺向自己丹田!
“住手——!”风归云拂尘暴起!
晚了。
剑尖破开衣衫,刺入皮肉寸许,却未深入——一缕幽蓝真气自他丹田处骤然迸发,如活蛇缠绕剑身,硬生生将君子雪定在半空!
那真气色泽、律动、甚至气息……与八宝妆腕上蚀脉搏动的节奏,完全一致!
八宝妆浑身一震,下意识捂住右臂。
她腕上蚀脉,正与龙傲天丹田处逸散的幽蓝真气,遥相呼应,同频共振!
风归云倒吸一口冷气:“……‘同源共鸣’?!不可能!亥神蚀脉乃禁忌之术,怎会……”
话音未落,龙傲天丹田处幽蓝真气轰然炸开,化作万千光点,如星河倾泻,尽数涌入八宝妆右臂!
她手臂上蚀脉赤光暴涨,却不再狰狞跳动,反而如被驯服的游龙,缓缓沉入皮下,最终化作一道温润如玉的淡金印记,静静伏在她小臂内侧。
八宝妆低头看着那道印记,指尖颤抖着抚过。
金光微暖。
像……一双熟悉的手,最后一次,温柔地握住了她的手腕。
她猛地抬头,看向龙傲天。
他单膝跪地,脸色惨白如纸,丹田处衣衫被血浸透,却挺直脊背,冲她咧嘴一笑,笑容灿烂得刺眼:
“喏,债清了。”
八宝妆喉头剧烈滚动,终究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她只是扑过去,紧紧抱住他,额头抵着他染血的肩头,肩膀无声耸动。
风归云拂尘垂落,长叹一声,转身走向废墟深处。
陆程文悄悄抹了把眼角,拽起还在装死的赵日天,拖着他就往远处走。
赵日天迷迷糊糊嘟囔:“哎……等等……我裤子真破了……”
陆程文一脚踹他屁股:“闭嘴!没看见人家抱上了?!”
远处,夕阳熔金,泼洒在断壁残垣之上,也泼洒在相拥的两人身上。
龙傲天靠在八宝妆肩头,眼皮越来越沉。
意识沉入黑暗前,他听见自己心跳声,沉稳、有力,一下,又一下——
与她腕上那道新生的淡金印记,悄然同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