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淳没有太多考虑。
或者说,他其实早就考虑好了。
那年初春,大雨之后,赵相辞官离京,魏淳十里相送。土地泥泞,魏淳本来想劝赵相晚些再走,但赵正忠不顾衣裤泥巴,执意立刻回乡。那时候,魏淳以...
马车辘辘碾过青石板路,晨光初透,将檐角浮雕镀上一层薄金。何书墨倚在车厢壁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一道细密针脚——那是崔玄微昨夜睡熟后,他悄悄拆了自己外袍内衬,用她枕边一缕青丝缠线补上的。丝线未染色,幽蓝微泛银光,是玄真道脉独有的“凝霜丝”,寻常人见之如雾,唯有同源真气可感其温润流转。他忽而一笑,低声道:“倒像把心拴在她发梢上了。”
龙观赶车极稳,马蹄声匀称如叩钟。车帘半垂,风送入几片早樱,簌簌落于何书墨膝头。他未拂去,只任那粉白花瓣覆在信封一角——正是给四师兄与六师兄的两封密信。信纸素净,墨迹却极重,尤其“玄微近况安好”六字,笔锋沉如坠石,末尾一点悬停半寸,似有千钧未落。
崔府朱门半掩,门楣铜钉映日生辉。守门小厮见是卫尉寺马车,不敢怠慢,躬身引至垂花门前便退下。何书墨未进正院,径直绕过回廊,踏着青砖缝里钻出的几茎嫩草,直趋西角静室。那处原是崔玄微幼时习字之所,窗棂雕松竹,案头青瓷瓶中斜插一枝含苞玉兰,清气浮动,仿佛时光在此处凝滞三载未移。
他推门无声。
崔玄微正盘坐蒲团之上,双目微阖,指尖悬于丹田三寸,一缕淡青真气如游丝般绕指盘旋。她发髻松散,几缕碎发垂落颈侧,在晨光里泛着鸦羽似的光泽。听见门响,睫羽轻颤,却未睁眼,只淡淡道:“何大人今日不查案,倒来我这佛堂打搅清修?”
何书墨反手掩门,靴底踩过门槛时故意略重一分,惊起案上玉兰瓣簌簌飘落。“佛堂?”他缓步走近,俯身拾起一片花瓣,搁于她掌心,“国师娘娘昨夜分明在‘刑讯室’里审我,今儿倒扮起菩萨来了。”
崔玄微终于睁眼。眸光清冽如寒潭初破冰,却在触及他衣襟上那抹未干的樱瓣水痕时,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瞬。她不动声色合拢手掌,将花瓣裹入掌纹深处,声音仍冷:“你若再提昨夜,本座便把你昨日写给四师兄的信,烧成灰喂鱼。”
何书墨挑眉,竟真从袖中摸出火折子晃了晃:“那不如现在就烧?省得我路上提心吊胆,怕被某位国师半道截胡。”话音未落,指尖真气微吐,火折子倏然熄灭,只余一缕青烟袅袅升腾,缠绕着他腕间一枚旧玉镯——那是崔玄微十六岁生辰所赠,玉质温润,内里沁着一道血丝状纹路,如今竟隐隐透出微光。
崔玄微呼吸一顿,猛地抬眸:“玄真玉魄……你何时炼化的?”
“昨夜你睡熟后。”何书墨将玉镯褪下,轻轻套进她左手食指,“你走火入魔时崩裂的玉魄,我捡回来,用‘诚实’二字为引,以真气淬炼七十二个周天。它认你,也认我。”他顿了顿,指尖划过她指节,“你经脉已复旧观,但玄真元炁仍滞于二品巅峰。为何不冲关?”
崔玄微垂眸,看着指间玉镯与自己肌肤相贴处泛起的微芒,良久才道:“玄真一品,需‘表里如一’。可我……”她喉间微动,声音轻如叹息,“我骗了你三次。”
何书墨不语,只将她右手托起,掌心向上。他并指为刀,在自己左腕内侧缓缓划开一道寸许伤口。血珠涌出,并未滴落,而是悬于空中,凝成一颗赤红剔透的血珠,其中竟浮现出细密符纹,赫然是《玄真秘典》总纲第一句:“诚者,天之道也;思诚者,人之道也。”
“第一次,你说修为没进步。”他指尖轻点血珠,符纹骤亮,“第二次,你说不愿突破一品。”血珠浮空旋转,映出两人交叠的影子,“第三次……”他目光沉沉落于她眼中,“你说,何书墨,你若敢碰我,我就诛你九族。”
崔玄微指尖骤然蜷紧,玉镯内血丝嗡鸣震颤。她忽然起身,广袖翻飞间拂过案头青瓷瓶,玉兰枝应声而断,残蕊坠地,清香更盛。“你怎知我说的是假话?”她转身逼至他眼前,鼻尖几乎触上他鼻尖,呼吸灼热,“我若真想诛你九族,此刻便能掐碎你喉骨!”
何书墨岿然不动,甚至微微仰首,任她气息扑在自己唇上:“因为昨夜你按在我心口的手,抖得比新兵握刀还厉害。”他忽而展臂,将她整个圈入怀中,下巴抵住她发顶,“微儿,你骗人时睫毛会颤,说谎时耳后会红,连杀气都藏不住——你根本不是妖妃,你是只笨兔子。”
崔玄微浑身一僵,随即暴怒,反手扣住他手腕欲拧,却被他顺势牵住五指,十指紧扣。她挣扎不得,只能咬牙:“松手!”
“不松。”何书墨低头,吻上她耳垂,声音沙哑,“你听,你心跳比擂鼓还响。这算不算……表里如一?”
窗外忽有风过,吹得窗纸上竹影摇曳如活物。崔玄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冰霜尽化春水。她忽然踮脚,一口咬在他颈侧,力道不重,却留下清晰齿痕。“何书墨,若你再耍贫嘴……”她舌尖扫过那道红痕,声音酥软如蜜,“本座就把你埋进后园那棵老槐树下,年年清明给你烧纸钱。”
何书墨低笑出声,一手抚上她后颈,真气如春溪漫过她脊椎:“好。不过国师娘娘得先陪我演场戏。”他自怀中取出一枚青铜虎符,符身刻着细密云雷纹,“楚帝刚调拨三千禁军驻防西市粮仓,说是防流民滋事。可昨夜澜阁密报,汉王私运的三十万石糙米,已从江右码头启程,三日后抵京。”
崔玄微眸光骤凛:“你要我装作不知?”
“不。”何书墨将虎符塞进她掌心,指尖与她掌纹严丝合缝,“我要你亲自带禁军‘巡查’西市,当众查抄一家黑心米铺——铺主是你三年前亲点的暗桩,账册里记着汉王每船米的流向。”他凑近她耳畔,气息灼热,“届时魏王必派人‘偶遇’你,求你高抬贵手。你只需冷笑一句:‘本座奉旨查贪,魏王若觉不公,大可面圣辩驳。’”
崔玄微指尖摩挲虎符边缘,忽而轻笑:“你这是把我架在火上烤。”
“火候正好。”何书墨拇指擦过她唇角,“烤熟了,才好下酒。”
话音未落,院外传来小厮通禀:“娘娘,魏王府送来三筐新摘的胭脂桃,说是给您解乏。”
崔玄微凤眸微眯,抬手将虎符收入袖中,转头对何书墨道:“去吧,何大人。本座这就去‘解乏’。”她指尖弹出一缕真气,窗台玉兰残枝倏然悬浮,花瓣纷扬如雪,“记得替我……把那筐桃子的核,全埋进后园老槐树下。”
何书墨拱手告退,转身时袖角扫过案头青瓷瓶。瓶身微倾,最后一滴兰露坠入尘埃,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形如篆体“诚”字。
马车再次启动时,何书墨掀帘回望。崔府西角静室窗纸已被晨光染透,窗内人影端坐如松,指尖捻着半片玉兰,正将花瓣一片片撕下,投入香炉。青烟袅袅升腾,竟在半空凝而不散,勾勒出一只振翅欲飞的青鸾轮廓——那是玄真道脉最高心法“青鸾涅槃诀”的具象显化,百年未现于世。
龙观低声问:“多爷,咱们去哪儿?”
何书墨放下车帘,指尖拂过腕间空荡处,仿佛还残留着玉镯微凉的触感:“去李家酒楼。给刘富他们买的酒菜,该结账了。”
车轮滚滚向前,碾过满地落樱。谁也没看见,崔府后园那棵三人合抱的老槐树根部,泥土正悄然拱起一道细缝,几粒饱满桃核静静卧在腐叶之下,壳上隐约浮现金色符纹,随地脉搏动微微明灭。
同一时刻,西市最喧闹的茶棚里,一个穿靛蓝短打的汉子正蹲在角落剔牙。他腰间别着把豁了口的柴刀,刀柄缠着褪色红布。邻座茶客聊起新来的禁军巡查,他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豁口,顺手将牙签朝地上一啐——那牙签落地瞬间,竟化作一缕青烟,蛇行钻入地砖缝隙,直奔西市粮仓方向而去。
而百里之外的江右码头,一艘乌篷船正缓缓离岸。船舱底层堆满麻袋,袋口封泥印着模糊的“汉”字。船尾撑篙的老翁佝偻着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浑浊双眼扫过岸边石阶时,瞳孔深处掠过一丝金芒,快如电闪。
何书墨在酒楼二楼雅间推开窗,正见斜阳熔金,泼洒在整条长街之上。他举起酒杯,杯中琥珀色酒液映着晚霞,恍惚间竟似流动的熔岩。他对着虚空轻碰杯沿,仿佛对面坐着那个青衫磊落、执笔如剑的少年国师。
“微儿,”他仰头饮尽,喉结滚动如吞咽烈火,“这局棋,该落子了。”
窗外晚风骤起,卷走最后一片樱瓣。酒楼招牌在风中吱呀轻响,漆皮剥落处,隐约露出底下陈年墨迹——“李记”二字之下,一行小字若隐若现:“玄真观旧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