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新祖树下的人渐渐散了。
龙战扛着龙骨剑回城墙值夜。
赤练也回地火宗,去开第四场长老会。
诗瑶收了丹药摊,去丹霞宗分院看张灵儿。
无名把最后一摞茶碗擦干净码好,拄着拐杖回小屋歇了。
楚月婵一个人坐在茶摊后面,给自己泡了壶新茶。
张凡从树下站起来,走到茶摊前坐下。
楚月婵给他倒了碗茶。
“修炼得怎么样了?”
张凡道:“手背上那根线又往前长了一寸。”
楚月婵不懂什么线不线的。
只是看了看他的眼睛,点头道:“还行,眼神没散。”
张凡端着茶碗慢慢的喝着。
他就这样在茶摊上坐到很晚。
楚月婵收摊的时候,把最后一壶桂花茶倒进了他的碗里。
“这壶是今天最后一泡,再泡就淡了。”
她说完,就推着那辆旧木车回了小院。
油灯的光在小巷里晃了一下,然后木门关上了。
张凡把那碗已经凉透的桂花茶喝完,站起来,走到新祖树下。
今晚没有风,新祖树的叶子安静的垂着。
树冠深处新芽已经睡着了。
偶尔翻个身,几片叶子簌簌响一阵,又安静下来。
诗瑶今晚没回来,她托新芽带了话。
说灵儿在丹霞宗分院试一种新药方,需要有人护法。
他盘腿坐下。
树根上还放着战祖走之前,留下的那卷兽皮纸。
他把兽皮纸展开摊在膝上。
借着新祖树叶片间漏下来的月光,把六页纸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第一页上画着一道竖线。
第二页则是画着树根深入地底。
第三页是人形体内贯穿的线。
第四页则成了一柄断成两截的剑。
第五页是无数道交错的剑痕。
最后的第六页写着战祖那行潦草的字。
“线不在门上,在人心里。”
看到这里,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当年初在旧都祭坛底下封最后一缕神念的时候。
她明明已经把剑域推到大成了。
明明可以继续往前走,但她没有。
她在时空塔里把扩缩练了一遍又一遍,拖了很久很久。
不是因为练不好,是因为她怕出去。
出了塔,她就要面对自己给自己选的那个结局。
后来她在塔壁上刻下“树桩还在”,才终于推开塔门走出去。
初怕的不是死,是走出去之后发现树桩不在了。
树桩还在,她就敢往前走。
现在那截树桩已经长成了遮天蔽日的大树。
树长大了,他没有什么放不下的。
他闭上眼,把心神沉入道果深处。
归墟剑意根部,长出的那根青金色丝线,已经从小臂延伸到了肩膀。
正在往心口位置缓慢推进。
他把墨剑横放在膝头,左手按住剑鞘,右手按住左手手背,两手叠在一起。
将命魂本源灌进归墟剑意的根部。
丝线在命魂本源的浇灌下,,开始加速生长。
从肩膀往心口延伸,每一寸都扎得极深。
就像树根扎进泥土一样。
推进到心口正中央的时候,整条丝线猛然震颤。
和心脏的跳动产生了共鸣。
从指尖到心口,青金色光芒在皮下隐隐的透出来。
映得他整个人像一柄正在淬火的剑。
他之前每一次突破都是在战斗中找到契机。
他的剑心是在剑冢拔锈剑的时候感受到的。
剑域则是在时空塔第七层磨剑的时候。
剑域稳固下来,则是在寂灭泥潭和分身对峙的时候。
每一次都是先有外压,然后才有内破。
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没有任何外压。
既没有敌人,也没有危机,没有需要他拔剑的紧急关头。
没有外压可借,只能靠自己。
从剑域圆满到祖境,他不需要再打败任何人,而是只需要打通自己。
他把归墟剑意的丝线,往心脏最深处推去。
命魂深处的最后一道壁垒,极薄却又极坚韧。
以前他试着用剑意去戳过,但每一次都被弹了回来。
张凡深吸一口气,把丝线对准壁垒正中央。
他这次没有用剑意去戳,而是把归墟剑意和墨剑剑意,同时从两端往中间推。
让存在和虚无在壁垒上完成一次融合。
两股剑意在壁垒正中央撞在一起。
并没有炸开,反而融合成了一股全新的剑意。
在融合的瞬间丝线穿透了壁垒,连上了墨剑剑意的根部。
左手手背上那道剑形纹路,猛然全部亮起。
从指尖一路亮到肩膀,从肩膀亮到心口。
从心口亮到丹田,从丹田亮到四肢百骸。
浑身上下所有经脉,同时被这道光贯穿。
剑域在周身自动撑开,范围不大,刚好护住周身三尺。
和之前不同的是,这三尺剑域不是撑在体外,而是收在体内。
存在和虚无的界限,在他的剑域里彻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平衡。
正在城墙值夜的龙战忽然停下脚步,扭头看向新祖树下。
一道青金色的光柱冲天而起,直直地打进新祖树树冠最深处。
被光柱打中的那根枝杈上,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了一个小小的花苞。
嫩白嫩白的,在一片翠绿的叶子中间安静的合着。
龙战张大嘴,龙骨剑差点脱手。
他下了城墙,大步往树下走去。
丹霞宗分院里,灵儿刚喝完药正准备躺下。
体内的药灵圣体本源忽然轻轻的震了一下。
她对生命气息的感应比其他任何人都敏锐。
那股冲天而起的祖境气息,在她感应里就像一个巨大的浪潮。
她从床上坐起来,怔怔的看着窗外那道光柱。
正在丹房里给药炉关火的诗瑶,感应到那股从新祖树下传来的熟悉气息。
她停下手中的动作,走到窗边看着那道光柱。
罗峰城桂花小屋里,无名正坐在床沿上,往脚底的伤口上涂草药。
光柱冲天而起的那一刻他感应到了,涂药的手微微一顿。
他转头看向窗外远处那道光柱,看了一会儿。
然后低下头继续涂药。
张凡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
虎口上那三道叠在一起的旧伤,已经完全消失了。
指尖上那道青金色的丝线,正沿着手指缓缓的流转。
随时可以出剑,也随时可以收剑,收放自如,就是祖境。
他把左手握成拳,把墨剑挂回腰间。
抬头看着新祖树冠上,那朵刚冒出来的花苞。
树长大了,要开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