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清水说完那句话就回往生殿去了。
她刚出关,往生桥的虹光还没完全收进眉心中。
桥身依旧从山门口一直铺到山脚下。
张凡独自走上往生桥,桥面在脚下微微震颤。
两侧的往生水从桥底泛起来涟漪,碰到桥墩又弹回去。
他从桥头走到桥中间,停下来,低头看着脚下的桥面。
沐清水说,初在封了一道剑意烙印。
位置在往生桥的最深处,让他现在就去拿。
往生桥的最深处,不是在桥的那一头,而是在桥面之下。
张凡拔出墨剑,剑尖朝下,轻轻的点在桥面上。
青金色的剑意从剑尖渗进了桥身。
往生桥的虹光在他的脚下缓缓分开,露出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裂缝。
裂缝深处是一片极淡的青色光芒,和初留在旧都祭坛门上的剑意同源。
他收剑入鞘,沿着裂缝往下走,脚下的台阶是往生桥的桥基。
每一级都是由纯粹的往生之力凝成的。
踩上去并没有声音,只有一圈极淡的涟漪,从脚底下泛开。
他走了九九八十一级台阶后,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间很小的石室,四壁都是粗糙的往生石,看上去一点都没有打磨过。
石壁上刻着一道极细的剑痕。
剑痕的弧度,和墨剑剑锋的弧度完全一致,这确实是初亲手刻的。
张凡知道这道剑痕其实是一道封印。
剑痕里面才是初真正想要留下来的东西。
那是一枚剑型的小印,只有指甲盖大小,通体青翠色。
上面有混沌纹路。
他想了想,伸出了左手,他左手的戒指上也有混度色纹路。
他隐约感受到了两者间的共鸣。
当他左手触碰到剑印的时候,石室内一阵震颤。
然后张凡的脑海中听到了了初的声音。
“这道剑意烙印,是我在时空塔第七层,磨剑时留下的。”
“那时候我刚悟出剑域雏形,剑意还不稳。”
“但我已经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
“我知道自己会在旧都祭坛底下,封最后一缕神念。”
“知道自己等不到你画正线的那一天。”
“也知道你走到这里的时候,已经不需要我教你怎么用剑了。”
“所以我留的不是剑招,是一段记忆。”
“是我当年在时空塔里磨剑时,把剑域雏形推到大成的全过程。”
张凡闭上眼,初的记忆从剑意烙印里涌进他识海。
清晰得像是他自己亲身经历过一样。
他看到了时空塔第七层的墙壁。
墙上刻满了剑痕,最深的那道从左墙一直延伸到右墙。
剑痕边缘,还残留着极淡的青色剑芒。
初站在墙壁前面,手里握着墨剑。
一剑一剑劈在那道剑痕上,每一剑劈下去,剑痕就深一分。
她周身那圈青色剑域就往外扩一寸。
从三尺扩到三丈,然后从三丈扩到十丈,最后从十丈扩到百丈。
百丈剑域撑开的时候,整座时空塔都在震动。
塔身灰白色的石壁上那些被岁月磨平的刻痕在剑光的映照下。
一道接一道的亮起来。
然后她收剑,剑域塌缩,从百丈缩回三尺。
缩回三尺之后她继续劈,又把三尺扩到百丈。
反复了不知多少次。
每一次扩张和塌缩,剑域边缘那圈青色光晕就稳定一分。
最后一次她把剑域撑到百丈,然后不再缩回去。
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很久。
百丈剑域在她周身稳定地流转,青色剑芒把整座塔内照得亮如白昼。
记忆到这里就断了。
初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更轻,像是说完这句话就要散了。
“剑域大成不是把范围撑到最大。”
“是撑到最大之后还能收回来。”
“收放自如才叫大成。”
“你从剑冢出来之后剑域初成。”
“从时空塔出来之后剑域稳固。”
“从寂灭泥潭回来之后剑域已经能随你心意扩张收缩了。”
“我能教你的,到此为止。”
“剩下的路你自己走。”
“剑域圆满之后就是祖境,祖境的门槛你已经踩在脚下了。”
“迈过去的方法,战祖已经教你了。”
“线不在门上,不在祭坛上,在你的道果里。”
“把线画在自己心里,就是祖境。”
声音消散。
石壁上的剑痕,在声音消散的那一刻裂开了。
从中间断成两截。
封存在剑痕里的青色光芒,化作无数极细的光丝,飘散在石室中。
一部分飘向张凡左手手背上的归墟剑意纹路。
融进那道,正在缓慢生长的青金色丝线里。
丝线又往前长了一寸,从小臂延伸到了手肘。
另一部分光丝飘向墨剑剑鞘。
融进鞘身上的七道封印纹路里。
纹路在光丝的浸润下,全部亮了起来。
亮到把整间石室都映成了极淡的青色。
张凡睁开眼,石室里的光芒已经散干净了。
只留下石壁上那道断成两截的剑痕。
他对着剑痕行了一礼,然后转身沿着来路往上走。
走出往生桥的时候,月光正好照在桥面上。
沐清水站在往生殿门口。
赤着脚,手里端着一盏刚沏好的热茶。
看到他出来,她把茶递过去。
“拿到了?”
“拿到了。”
张凡接过茶喝了一口。
茶是桂花茶,和楚月婵在茶摊上泡的是同一种。
他端着茶盏站在往生桥上,把剩下的半盏茶喝完,把空茶盏还给沐清水。
“初的记忆里有一段画面。”
“她最后一次从百丈剑域缩回三尺的时候。”
“回头看了一下墙壁上那行字,笑了一下。”
“我以前不知道她笑什么,现在知道了。”
“她笑的是她自己,明明已经把剑域推到大成了,还是舍不得离开那座塔。”
“因为出了塔就要去旧都祭坛底下封最后一缕神念。”
“那是她给自己选的终点。”
“她知道终点在哪,但她还是在塔里待了很久很久。”
“把扩缩练了一遍又一遍。”
“不是不满意,是不想走。”
沐清水接过空茶盏,往身后的往生殿走去。
她赤着的脚,踩在石板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张凡从往生桥上走下来,回到了新祖树下。
他在树根上坐下来。
把墨剑横放在膝头,闭上眼。
左手手背上那道,从归墟剑意根部,长出来的青金色丝线,又往前长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