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凡还没有回答，战祖先开口了。
他从祭坛边缘大步走过来，每一步都踩得虚空震颤。
他走到剑鞘前面，把自己那只，一直攥着烤红薯树枝的手摊开。
树枝早就扔了，手里什么也没有。
他当着寂灭之主的面把手掌摊开。
然后握成拳，然后又摊开。
“你当年拽进深渊的那三个人，是我最好的同袍。”
“封印之战打了那么久，我跟他们从祖境初成打到祖境圆满。”
“从界海这一头打到那一头。”
“他们死在封印之门上。”
“你问我会不会追杀你？”
战祖把拳头往寂灭之主面前一伸。
“我恨不得现在就一拳砸在你脸上，把你从祭坛上砸下来。”
“但我欠张凡一条命。”
“他说让你自己选，我就不替他动手。”
“你选存在，我跟你之间的事回头再说，那是私仇。”
“你选虚无，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你缩回去，我在门外继续守着。”
“你他妈到底选不选？”
寂灭之主看着战祖那只拳头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目光移回张凡身上。
“你能替我做担保？”
“能。”张凡把剑鞘从虚空中拿起来握在左手里。
“你选存在，从这道门走出去，你就是从虚无那边走过来的人。”
“你不再拥有寂灭本源，不再拥有虚无之力。”
“你会变成一个普通人。”
“没人追杀你。”
“你选虚无，我把剑鞘插回去，你继续躺在祭坛上。”
“我不会再来问你第二次。”
“剑鞘我带回去，封进新祖树树根里。”
“以后没人能再把它拔出来。”
寂灭之主把双手从祭坛台面上移开。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没预料到的动作。
他用右手握住自己胸口那道锁链。
从祭坛基座上站了起来，锁链从他胸口穿过。
站起来之后锁链的另一端，还嵌在祭坛基座里。
但他不管，就那么站着，站得笔直。
站直之后他比张凡高半个头，他把右手从锁链上移开。
然后把手掌摊开伸向张凡。
“我选存在。”
“你不用把剑鞘插回去，也不用把混沌原石取出来。”
“我自己把这条锁链扯断。”
他说完不等任何人回应。
右手重新握住胸口那道锁链。
五指收紧，然后猛地往外一扯。
锁链从祭坛基座上，被硬生生拽了出来。
连带着嵌在基座里的半块混沌原石，一起飞了出来。
混沌原石在半空中裂成两半。
一半落在他脚下，一半飞向张凡手里那柄剑鞘。
剑鞘自动张开鞘口，把飞来的半块原石吞了进去。
鞘身上的青色纹路骤然亮起。
亮到把整片虚空，都映成了极淡的青色。
锁链从他胸口脱出的瞬间，他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所有骨头。
原本笔直的身体往下一矮。
单膝跪在了祭坛上。
灰色的雾气，从他胸口的伤口里喷涌而出。
那是他被封印多年的寂灭本源，正在从他体内剥离。
他把右手按在祭坛台面上，五根手指扣进石缝里，咬着牙一声没吭。
他选择了存在，他就要自己承担剥离寂灭本源的代价。
灰色的雾气从他体内涌出来，涌了很久才停。
张凡站在祭坛前面，青金色剑域从周身撑开。
把那些飘散的灰色雾气，全部收进剑鞘里。
寂灭之主从祭坛上站起来。
他身上的灰色已经褪干净了。
露出下面一个瘦削到几乎只剩骨架的中年人。
他不再是寂灭之主了。
他只是一个从虚无那边走过来的人。
寂灭之主站起来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既不是道谢，也不是感慨。
而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上已经没有灰色雾气了。
皮肤是正常人的颜色，偏白。
瘦得青筋凸起，指节粗粝。
指甲缝里还残留着祭坛石屑。
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然后把手掌摊开，对准祭坛上方那片灰蒙蒙的虚空。
挡了一下从封印之门方向，透进来的青色剑光。
剑光穿过指缝，在掌心投下几道极淡的阴影。
他盯着那些阴影看了很久。
“有影子了。”他说。
在虚无那边待了太久，他已经不习惯自己有影子这件事了。
寂灭之主从祭坛上走下来。
赤着脚踩在虚空中。
一步一步往封印之门的方向走。
走过张凡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没有开口。
只是点了一下头。
走过战祖身边的时候，战祖没有转身。
只是把拳头攥紧然后松开，攥紧然后松开，反复了好几次。
走过龙战身边的时候，龙战把龙骨剑往旁边让了让，给他腾路。
敖霜的剑意在虎口上轻轻震了一下。
然后归于平静。
他走到封印之门前，伸手按在门框上。
青色剑意在他掌心跳了一下。
初的剑意在确认，他体内已经没有寂灭本源了。
确认之后剑意收了回去。
封印之门从中间裂开，往两侧滑开。
门外是那片正在融化的灰色冰原。
冰原尽头是界海的迷雾，迷雾之后是诸天万界的方向。
他站在门槛上，回头看了一眼祭坛。
又看了一眼张凡。
“我不叫寂灭之主了。”
“这名字不是我自己取的。”
“以后叫我无名吧。”
然后他跨过门槛，踏上了那片正在融化的冰原。
冰原上的冻结时间碎片，在他脚下纷纷碎裂。
化成极淡的水汽升腾而起。
那些碎片里封着无数个纪元的旧战记忆。
他每踩碎一片，就有一段记忆化作青烟消散。
他没有低头去看，只是径直往前走。
瘦削的背影，在冰原的灰色天光里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龙战扛着龙骨剑跟在后面，看着那个背影。
他想起敖霜留在剑意里最后看到的画面。
封印锁碎掉的时候，她挡在三代龙皇前面。
寂灭之主的半掌拍碎了她的命魂。
现在那个拍碎敖霜命魂的人，正赤着脚踩在融化冰原上。
脚底被冰碴割出血了也不停。
他不知道该恨他还是该可怜他。
只好把龙骨剑往肩上一扛。
“这他妈的，走吧。”
张凡没有立刻离开寂灭深渊。
他让战祖和龙战先出去。
自己在祭坛上多待了一会儿。
他把原配剑鞘里，吞进去的那半块混沌原石取出来。
放在祭坛基座上，和剩下半块原石拼在一起。
两半原石严丝合缝地对在一起。
中间那道被寂灭之主扯断锁链时，崩开的裂缝还在。
但原石本身没有碎裂。
混沌原石是初当年，在太古树盟最深的世界树底下挖出来的。
战祖帮她熔了三天三夜才铸成剑鞘的胚。
现在剑鞘完成了使命，原石也该归位了。
他把拼好的混沌原石重新封进祭坛基座。
然后在基座上画了一道竖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