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凡翻开剑谱。
说是剑谱,其实就是战祖从怀里掏出来的那卷兽皮纸。
边角被烤红薯的火星子烧了个窟窿,展开之后差点散架。
战祖把堵门的石头往旁边踢了踢,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别嫌破,这玩意儿我藏了不知多少年。”
“当年九大祖境里,我的剑道不是最强的,但我的剑谱是最全的。”
“不是我自夸,其他人的剑谱加起来都没我这卷厚。”
他拍了拍兽皮纸上的灰,指着第一页画的那道竖线。
“剑道入门,不是学怎么出剑,是学怎么画线。”
“你画过两条线,一条在封印之门上,一条在寂灭深渊祭坛上。”
“画第一条线的时候,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画什么。”
“画第二条线的时候,你已经知道线画歪了要补。”
“这就够了。”
张凡看着那道竖线。
初在旧都祭坛的门里教他划界之剑,教的是把存在和虚无分开。
现在战祖告诉他要画第三条线。
“第三条线不在门上,也不在祭坛上。”
战祖把兽皮纸翻到第二页,纸上画着一棵树的根系,从树干一直画到地底深处。
“在你的道果里。”
“你吃了初的九转道果,但道果里的剑意还没完全变成你自己的。”
“归墟剑意替你挡过一次死亡,你用它从生死交界跨了回来。”
“但归墟剑意不是你养出来的,是残剑的剑灵认你为主才借给你的。”
“借来的东西终究是借来的,你得把它养熟。”
张凡低头看了一眼左手手背上的剑形纹路。
归墟剑意在生死交界,替他挡了灰膜碾压之后,纹路淡了一层。
虽然轮廓还在,但颜色浅了,他抬头道:
“怎么养?”
战祖把兽皮纸翻到第三页。
第三页上画着一个人形,那人形体内有一条极细的线,从头到脚贯穿。
线的左半截是青金色,右半截是银灰色。
战祖伸出手指,指了指人形体内的那条线。
“墨剑的三种用法你已经会了,分存在与虚无,分因果,合之道画线。”
“但你想过没有,墨剑最初铸出来不是为了分,是为了合。”
“初当年把墨剑铸成双色,不是为了让持剑人,一直在存在和虚无之间选边站。”
“而是让持剑人,能在两者之间,画出一条线来。”
“然后把线两边的力量,都收进自己体内。”
“收而不融,存而不合。”
“这就是祖境的道。”
他把兽皮纸翻到第四页,这一页上画的是一柄剑。
剑身从中间分成了两截,上半截是存在的颜色,下半截则是虚无的颜色。
两截之间由一条极细的青色丝线连在了一起。
“你画线的时候把存在和虚无分开了,但线本身不是分界线,线是你自己。”
“你站在存在这边画线,线就是存在与虚无的分界。”
“你站在虚无那边画线,线就是虚无与存在的分界。”
“但你要是一直站在某一侧画线,线画得再直也没用。”
“因为线是你,你偏了线就歪了。”
张凡看着第四页上那柄断成两截的剑。
初把七成寂灭本源,种进了九卫血脉里。
寂灭之主被隔离在了虚无一侧,还剩三道锁链没有断。
他一直在存在这边画线,把虚无推的越来越远。
但推得越远,线这边的存在就越干净,线那边的虚无也就越纯粹。
两边越纯粹,就越不能共存。
“你要我站在线上。”
战祖点了点头。
“不是站在线这边,也不是站在线那边。”
“而是站在线上,同时握住存在和虚无。”
“这就是祖境的道,也是剑谱最后一页的内容。”
他把兽皮纸翻到了最后一页。
第六页上没有画,只写了一行字。
字迹潦草,是战祖当年亲手写的。
“线不在门上,在人心里。”
张凡把这行字看了一遍,然后把兽皮纸从头翻到尾,又翻了回来。
六页纸,三道线。
第一道线在封印之门上,把存在和虚无分开。
第二道线在祭坛上,把初当年画歪的三寸补正。
第三道线在道果里,把自己放在线的正中间。
他把兽皮纸合上,还给战祖。
战祖没有接。
“你留着吧,我留着也没用了。”
张凡把兽皮纸折好,放进了玄黄鼎里。
鼎内的青金色光雾,感应到兽皮纸上的剑道烙印,自动飘过来裹住了它。
然后兽皮纸边缘,那个被火星子烧出来的窟窿,在光雾的浸润下慢慢的愈合了。
战祖又摸出一个红薯,塞进张凡手里。
红薯是刚从树根旁边捡回来的,烤得有点焦,表皮裂了道口子。
“先吃,吃完再说。”
张凡剥开红薯皮,咬了一口。
战祖蹲在新祖树底下,背靠着树干,仰头看树冠上新抽出来的嫩叶。
“你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九大祖境里就剩我一个还活着。”
“其他八个都死在封印之门上了。”
“他们死的时候我没有亲眼看到,但我能感应得到。”
“八个人的命魂本源,同时被封印令吸走了,那一瞬间整扇门的封印锁被激活了。”
“然后寂灭之主,从门里伸出一只手,把其中三个人的尸骨拽了进去。”
张凡把最后一口红薯咽下去。
战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好像在讲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我守这道门守了太久,久到我已经记不清自己到底守了多少年。”
“当年九个人联手也没能把这道门封死。”
“初来了之后,用自己的剑鞘当封印,又多撑了一个纪元。”
“后来你也来了,你把线画正了,把封印锁重新激活了。”
“我欠你一个人情。”
他把烤红薯的树枝掰成两截扔进火堆。
“当年欠的人情我还不了,他们八个早就散了,连骨灰都没留下。”
“你的人情我还得了。”
“你要入祖境,我就把祖境的道给你讲明白。”
“不过我只能讲给你听,你能不能走到那一步,要看你自己。”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
“所谓祖境,就是握住规则的人。”
“你把线画在门上,你是划界者。”
“你把线画在心里,你就是祖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