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凡没有直接回答。
他从塔基旁边站起来,把墨剑挂在腰间,走到通往第八层的石门前。
门上刻着一行字,和诗瑶说的一样。
“前世因,今世果,今世剑,前世我。”
他把手按在门上,青金色剑意从掌心涌出,灌进那行字的刻痕里。
石门在剑意灌注下从中间裂开,露出一道往上延伸的石阶。
石阶不长,只有九级。
每一级石阶上,都刻着一个轮回印记。
第一级是初生,第九级是往生。
张凡一步一步的往上走。
每踩过一级石阶,石阶上的轮回印记就亮一下。
九级走完,他站在了轮回台中央。
轮回台不是台,而是一片看不到边际的水面。
水面极薄,刚好没过了脚踝。
水底铺满了光滑如镜的黑色石板。
石板上映出的不是他的倒影,而是一个个他不认识的人影。
那些全是他的前世,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而且都穿着不同时代的衣袍,握着不同形状的剑。
千百个前世倒影,在水底交错重叠,安静的看着他。
张凡低头看着水底那些倒影。
他知道其中一个倒影是果人,那个被果核碎裂后,分化出的独立个体。
初在旧都祭坛的门里告诉过他,他不是果人转世,是果核碎裂后最大碎片再生为独立个体。
果人的气息已经归还,他已经卸下了果人的重负。
但轮回台不管这些。
它把所有和果人相关的前世残影,全部拉了出来,铺在了他的脚下。
水面中央浮现出一道极淡的人影。
那不是倒影,而是真正从轮回记忆里,凝出来的残像。
那是一个穿灰袍的中年人,腰间挂着一柄断剑,断口处还残留着初的剑意。
那是果人最后一次轮回。
在封印战里被初的剑意斩断了剑,也被寂灭之主斩断了命魂。
果人的残像站在张凡的面前,眼神空洞,嘴唇翕动。
“你是谁?”
张凡看着果人的眼睛道:
“我是张凡,是从你留下的果核碎片里长出来的。”
“我不是你的转世,但我带着你的果核碎片,走完了你没走完的路。”
“线画正了,寂灭之主被隔离了,而且初的道果,我吃了。”
“你当年差的那一步,我替你走了。”
果人的残像看着他手里的墨剑,沉默了很久。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的凝聚,就像一层冰从边缘往中心融化。
然后他问了一句话,声音比之前更轻。
“树桩还在吗?”
“在,树长大了。”
果人笑了,他没有再问问题,只是往后退了一步。
退进了水底那些交错重叠的倒影里。
倒影从他身上穿过,一个接一个的消散了。
消散之后的水面上,亮起了一道极淡的金光。
金光照在他脚踝上,引着他往水面另一端走。
水面的尽头有一扇很小的门。
门框是两根交缠的树藤,和张凡在悟道神界入口,看到的光门一模一样。
门框正上方刻着一个字:“巅”。
这就是通往第九层祖树巅的门,只有觉醒轮回记忆的人才能推开。
果人替他推开了。
张凡走到门前,把手按在门框的树藤上。
树藤是温热的,和诗青瞳当年,种在祖祠堂里的桂花树根,是同一种温度。
他推开门,门后是一片山坡。
坡上长满了齐膝深的野草,坡顶有一棵极高大的祖树。
树下有一块平整的青石。
初曾经坐在那块青石上教他划界之剑,告诉他树没种好但树桩还在。
现在青石还在,祖树还在,只是树下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青衣。
青衣上放着一封没有封口的信,信纸已经泛黄,但字迹依然清晰。
“张凡,当你推开这扇门的时候,我已经彻底散了。”
“这封信是我在旧都祭坛底下封最后一缕神念之前写的,托新祖树的树根捎到祖树巅。”
“没什么重要的事,就三件。”
“第一件,青衣是我最喜欢的一件,把这件青衣带到新祖树下埋了。”
“我想挨着新祖树,近一点。”
“第二件,你替我转告诗青瞳,就说我在轮回台里看到她的前世了。”
“她前世不是人,是我种的第一棵桂花树,难怪她那么能扛。”
“第三件,九卫血脉里抽出来的寂灭本源,还差最后一步没有归位。”
“你拿着这封信去找卫鸢,她知道最后一步是什么。”
“就这些,对了,剑鞘你留着用吧,不用还了。”
张凡把信折好收进袖中。
他把那件青衣服叠成很小的方块,放进玄黄鼎里,和新祖树的种子放在一起。
然后他对着青石和祖树拜了一拜,转身走下那片他来过一次的山坡。
张凡从祖树巅下来的时候,等在门外的三个人同时看向他。
看他手里的的青衣。
青衣上残留的剑意极淡,淡到只有握住墨剑的人才能感应到。
他把信从袖中取出来,递给诗瑶。
“初的信。”
诗瑶接过信看了一遍,把信纸小心折好还给张凡。
她的手指在信纸上停了一下。
那上头有初的字迹,也有诗青瞳的名字。
这两个人的字迹她都认得。
一个是在旧都祭坛门上的剑痕里认的,一个是在青桐树下那枚棋子里认的。
“我们现在就回去。”她说。
四人沿着原路穿过桂花林,从悟道神界的光门里踏出来。
门外战祖正蹲在新祖树下烤红薯。
看到他们出来,手里的红薯差点掉进火堆里。
他盯着张凡看了好一会儿。
是看他周身那圈极淡的青金色光晕。
剑域的余韵还没完全收进体内,在阳光下若隐若现。
“你小子在时空塔里待了多久?剑域初成了?”
战祖站起来,围着他转了一圈。
“塔内不到百日。”
“不到百日就把剑域磨出来了?初当年用了十年还是九十九年来着?”
战祖挠了挠头。
然后他看到了张凡手里那件青衣。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的红薯放在树根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没多说什么。
张凡走到新祖树下,用墨剑在树根旁挖了一个很浅的坑。
他把青衣从玄黄鼎里取出来,放进坑里,然后用手把土填回去拍实。
新祖树的树根感应到了初的气息,
从地下伸出一根极细的根须,缠住那件青衣,慢慢的裹紧。
青衣在根须的包裹下,化成一缕极淡的青色光芒,沿着树根往上走。
走到树干正中央的位置停住了。
树干上多了一道极细的青色纹路,和张凡左手戒指上的刻痕颜色,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