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魏晋不服周 > 第375章 暗流涌动
    石虎攻破武昌郡,在洛阳造成的影响绝对是颠覆级别的。
    吴国最重要的几个郡里头,武昌郡的重要性可谓是数一数二。某种程度上说,甚至盖过了建邺所在的丹阳郡。
    因为丹阳郡只是江东六郡的“表”,是将江...
    天光初透,沮漳水左岸的薄雾尚未散尽,河面浮着一层灰白水汽,如煮沸的米汤般缓缓翻涌。石虎立于麦城北门箭楼之上,玄色大氅被朔风掀得猎猎作响,腰间环首刀未出鞘,却已压得革带微微下陷。他身后站着吾彦、贺静欢,还有几个刚从当阳调来的屯田吏,人人袖口沾着未干的粥渍与泥点,神情却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虎爷,西陵那边又添了三百人手。”吾彦递上一卷油布裹着的斥候简报,声音压得极低,“昨日申时起,他们砍伐两岸柳木,劈成三尺长的桩子,夯进河床淤泥里。张咸亲自蹲在滩头督工,连靴子都陷进泥里拔不出来。”
    石虎接过简报,并未展开,只用拇指摩挲着粗麻纸边缘的毛刺。他目光越过沮漳水,落向对岸——那里已不是昨夜所见的松散营盘,而是一道初具轮廓的土垒雏形:十步一桩,五步一夯,土色新褐,湿气未褪,正被初升的日头蒸腾出缕缕白烟。更远处,几队吴军士卒正拖着粗绳,将半截朽木缓缓沉入水中,绳端系着青石,坠得水面泛起浑浊涟漪。
    “他们不是在试水深。”石虎忽然开口,嗓音沙哑如砂砾相磨,“张咸不傻,知道沮漳水冬浅春涨,若坝基夯在浮泥上,春汛一来,整座堤坝就得被冲成筛子。”
    贺静欢眨了眨眼,凑近半步:“那……咱们就干看着?”
    “看?”石虎嘴角微扯,竟露出一丝近乎冷酷的笑意,“谁说要看?吾彦——传我将令,今晨起,麦城所有能走动的流民,无论男女老幼,尽数编入‘河工营’。每人每日领粟米三升,盐半两,另发草鞋一双、麻布半匹。凡能挑土一担者,记功一分;夯土百下者,记功三分;若能辨清河床淤泥与硬土分界者,记功十份,赏铜钱百文,免赋三年。”
    吾彦一怔,随即抱拳:“虎爷!这……怕是要动用当阳新拨来的存粮啊!唐弼那边报说,宜城仓廪已空,全靠当阳余粮撑着过冬……”
    “那就把当阳粮仓底儿刮干净。”石虎截断他的话,目光扫过城下蜷缩在柴垛旁烤火的流民,“你去问他们,是想要一冬暖炕,还是想要三年后饿死在自家田埂上?”
    话音未落,城门洞里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十几个衣衫褴褛的老农被两名步家军士卒引着,跌跌撞撞闯入校场。为首的老者须发皆白,拄着榆木拐杖,颤巍巍朝石虎跪倒,额头磕在冻硬的泥地上,发出闷响:“石都督!老朽是沮漳东岸王家洼的里正!昨儿夜里,俺们村三十户人家,全被西陵兵强征去抬木桩!他们拿刀逼着俺们跳进冰水里摸河底石头,冻掉三根脚趾头啊!”老人抬起左脚,草鞋裂开一道豁口,露出乌紫肿胀的脚趾,指甲盖翻卷着,渗着黄脓血水。
    石虎俯身扶起老人,解下自己颈间那条灰兔毛围巾,一圈圈缠在他枯枝似的手腕上:“王里正,您先喝碗热粥。”他直起身,环视四周——校场角落,几十个流民孩子正围着一口铁锅,眼巴巴盯着锅里翻滚的麦粥;锅边蹲着两个妇人,用陶碗舀粥,手腕抖得厉害,粥汁溅在冻裂的手背上,立刻结成细小的冰晶。
    “告诉王里正他们,”石虎声音陡然拔高,字字砸在校场青砖上,“西陵筑坝,淹的是沮漳东岸,可溃的是整个荆北!去年冬天,沮漳水没淹过一次?没有!可今年呢?陆抗敢在江陵掘堤,就敢在沮漳断流!断流之后,上游水位暴涨,麦城以南十二个渡口,全得泡在水里!下游水位骤降,汉水支流倒灌,宜城八万亩良田,明年开春全是盐碱白地!”
    人群骚动起来。一个满脸胡茬的汉子突然甩开旁人搀扶,扑通一声跪在石虎面前:“都督!俺是漳水北岸张家堡的!俺们堡子后山有处泉眼,冬夏不竭!可昨儿西陵兵砍光了泉眼边上的百年古柏,说树根会拱坏坝基!如今泉水混着泥浆往外冒,甜水变苦水啦!”
    “苦水?”石虎眯起眼,“苦水浇地,禾苗三日枯死;苦水饮人,七日腹胀如鼓。”他猛地抽出腰间佩刀,刀锋在晨光中划出一道雪亮弧线,狠狠劈向校场中央那根丈许高的旗杆——咔嚓一声脆响,旗杆应声而断,断口参差如犬齿。“诸位且看!旗杆断了,尚能再立;可沮漳水断了,两岸百姓的命脉,就永远断了!”
    校场上霎时寂静无声。只有寒风卷着碎雪,扑打在众人脸上,又簌簌滑落。
    正此时,一名亲兵飞奔而至,单膝跪地呈上一封火漆封缄的竹简:“虎爷!西陵急报!步阐遣使求和,愿以江陵仓粮十万石换我军退兵!使者已在麦城南门外候着!”
    石虎接过竹简,却不拆封,只将它轻轻按在断旗杆的裂口处,任火漆在凛冽寒风中迅速凝固成暗红冰晶。他抬眼望向沮漳水对岸——那里,一队吴军正将数十根削尖的木桩抬上新筑的土台,桩头涂着刺目的朱砂,在初升朝阳下,宛如一排滴血獠牙。
    “告诉步阐的使者,”石虎声音平静得可怕,“就说石某有三件事要他办:第一,即刻开仓放粮,赈济沮漳两岸流民;第二,三日内,撤回所有强征民夫,伤者抚恤,死者厚葬;第三……”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王里正冻烂的脚趾,扫过张家堡汉子皲裂的嘴唇,最后落在那根断旗杆上,“拆了你们正在修的坝基,把木桩全烧了,灰烬撒进沮漳水,让鱼虾都尝尝吴国将军的良心是什么滋味。”
    亲兵愕然抬头:“虎爷,这……这不是把路堵死了?”
    “路?”石虎冷笑,一脚踢向断旗杆,朽木轰然倾颓,惊起数只栖在残枝上的寒鸦,“步阐若真想谈,就不会派个只会念诏书的文书来。他派的是替罪羊,我接的便是祭旗的牲口。”他转身走向校场边那口熬粥的大锅,抄起长柄木勺搅动翻滚的麦粥,乳白蒸汽裹着谷物清香扑面而来,“传令下去——河工营即刻开赴沮漳水西岸,就在西陵坝基对面,给我修一道‘影坝’。”
    “影……坝?”吾彦失声。
    “对。”石虎舀起一勺滚烫麦粥,缓缓倾入冻土之中。粥汁遇寒即凝,顷刻化作一片琥珀色冰壳,在初阳下折射出刺目寒光,“他们修真坝,我们修影坝;他们夯土,我们夯冰;他们想拦水,我们就造一座冰做的镜子——照照他们自己,到底是不是人。”
    话音未落,校场北侧忽传来一阵孩童啼哭。只见贺静欢不知何时溜到粥锅旁,正踮脚伸手去够锅沿上挂着的铜铃——那是石虎昨夜命人新铸的“报信铃”,铃舌系着红绸,随风轻摆。她小手一拽,铜铃“叮咚”脆响,清越之声撕开寒雾,远远荡向沮漳水对岸。
    对岸工地上,几个吴军士卒下意识抬头张望。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石虎猛地挥手:“放箭!”
    早已埋伏在麦城北门箭楼与两侧矮墙后的百名弓手齐刷刷挽弓——并非射人,而是将浸透油脂的火箭尽数射向西岸滩头那堆刚刚堆起的、预备夯坝的湿泥!
    火箭如赤色流星掠过河面,钉入泥堆深处。嗤嗤声响中,黑烟腾起,继而轰然爆燃!烈焰舔舐着新夯的泥坯,火舌卷着焦糊味逆风咆哮,浓烟滚滚升腾,直冲云霄。那火势极怪,烧得极旺,却偏偏不蔓延——原来泥堆底下,早被吾彦率人悄悄埋入数十瓮陈年桐油,油遇火即沸,火借油势,烧得又猛又烈,却只灼烧表层,底下泥胎反倒被高温烘得坚硬如铁。
    对岸吴军顿时大乱。张咸披甲持剑奔至滩头,望着烈焰中扭曲变形的泥坯,脸色铁青:“烧泥?疯子!烧泥有什么用?!”
    “有用。”一直沉默立于张咸身侧的陆抗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如闷雷滚过河面。他盯着那团越烧越旺的火焰,瞳孔深处映着跳跃的赤色,“他们在烤坝基……烤干淤泥里的水分,让土层收缩龟裂。等春汛来时,洪水一冲,裂缝就会变成决口。”
    张咸浑身一震,猛然扭头看向陆抗:“那……那岂不是比直接攻营更毒?!”
    陆抗没回答。他只是死死盯着麦城北门箭楼上那个玄色身影,看着那人解下大氅,露出内里染着暗褐血迹的旧战袍——那袍子前襟,赫然绣着一只展翅欲飞的金乌,羽翼边缘,用银线密密绣着细小篆字:**“不周山倾,我自擎之”**。
    风更大了。沮漳水面上的薄雾终于被彻底撕开,露出墨玉般幽深的河水。石虎站在断旗杆旁,任寒风掀起袍角,手中木勺静静垂落,勺中最后一滴麦粥,在晨光里凝成一颗浑圆剔透的琥珀,悬而不坠。
    校场角落,王里正默默脱下石虎送的兔毛围巾,仔细叠好,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夹层。他佝偻着背,走向那群正排队领粥的孩子,从怀中掏出半块硬如石块的杂粮饼,掰成十几小块,分给每个孩子:“吃吧,娃儿们……这饼子,比西陵坝基底下埋的桐油,还要烫嘴哩。”
    孩子们捧着饼块,小口啃咬。粗粝的麦麸刮过喉咙,却没人咳嗽——他们只是睁大眼睛,望着北门箭楼上那个玄色身影,望着那根断旗杆,望着对岸烈焰中扭曲的泥坯,望着沮漳水面上自己被风吹散的倒影。
    风卷着雪粒扑打在每个人脸上,又簌簌滑落。麦城北门之外,沮漳水如一条银鳞巨蟒蜿蜒南去,水波之下,无数细小气泡正从河床淤泥里汩汩冒出,仿佛大地深处,有无数双眼睛,正悄然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