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草芥称王 > 第569章 陇上风送红妆来
    饮汗城西闹市,有一卜肆,建立不足一年,便已名噪四方。
    肆主卦术精准,乡绅商贾、豪强员外,常多登门问卜,问前程、卜吉凶、算姻缘,无有不应。
    近来慕容阀南北两境战火纷飞,内部谣言四起,一时...
    独孤靖瑶转身便逃,裙裾旋开一朵绯红的云,狐裘下摆扫过门槛边一丛冻得发硬的枯草,簌簌抖落几星霜粒。灵璨追不及,只唤得一声“小姐”,便见她足尖一点,竟如燕子般掠过回廊飞檐,衣带翻飞间隐入后园梅林深处去了。
    厅内却是一片热络气象。
    独孤望一手还搭在杨灿肩头,另一手已抓起酒壶,亲自为他斟满一杯琥珀色的西凉葡萄酿,酒液倾泻时清冽微响,香气扑鼻。“来!贤婿莫拘礼,先干此杯!”他朗声大笑,胡须震颤,眼尾皱纹里盛满久违的酣畅——不是装的,是真舒展了。这数月来压在他心口的那块巨石,原以为要等到白发苍苍、子孙满堂才肯松动半分,谁知今日竟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三言两语撬得松脱崩裂,连带整座独孤阀的脊梁骨都重新挺直了三分。
    杨灿端杯而起,不推辞,不矫饰,仰首饮尽。喉结滚动,酒液滑入腹中,暖意自丹田升腾而起,直冲百会。他放下空杯,目光澄澈:“岳父大人既允婚盟,小婿斗胆,请赐一诺。”
    “哦?”独孤望挑眉,“什么诺?”
    “请岳父即日遣使,与黑石部落桃里可敦缔结‘血契’。”杨灿语调平缓,字字清晰,“非寻常盟约,而是以阴山狼神为证、以独孤氏先祖之名起誓:若独孤阀背盟,阖族男丁尽折于马蹄之下,妇孺流徙千里,永不得归故土;若黑石部落负约,则二十三部自相残杀,三年之内,牧草尽枯,牛羊绝种。”
    独孤望闻言,手中酒杯顿住,目光骤然凝滞。他盯着杨灿看了足足五息,忽而咧嘴一笑,将杯中残酒一口咽下,抹了把嘴角:“好!够狠!够毒!够……解气!”他猛地拍案,震得几上干果跳起,“老夫早看不惯那些虚文缛节!什么‘歃血为盟’,割破手指挤几滴血,糊弄鬼呢?真正立约,就得用命去赌!就该是这般不留退路的狠法!”
    话音未落,他已起身离席,大步走向内室。不多时,捧出一只乌木匣来,匣面雕着虬龙盘绕的独孤家徽,铜扣上锈迹斑斑,显是封存多年。他当着杨灿之面掀开匣盖——里面并无金玉,唯有一柄短匕,刃长不过七寸,通体玄黑,刃脊隐现细密鳞纹,刃口处一道暗红血线蜿蜒如活物呼吸。
    “此乃‘断岳’。”独孤望声音低沉下去,指尖抚过刀身,竟有微不可察的颤抖,“先祖独孤信,曾以此刃斩断祁连山雪峰崩塌所引之洪流,护住陇西十万生民。后世子孙,凡持此刃立誓者,无一食言。”
    他将匕首递向杨灿。
    杨灿并未伸手去接,只深深一揖,额头几乎触到膝头:“小婿代桃里可敦,谢岳父信重。”
    独孤望一怔,随即大笑,笑声震得梁上积尘簌簌而落:“好!好一个代桃里可敦!你倒记得清楚,她才是草原之主,你不过是……”他顿了顿,眼中精光一闪,似有所悟,却终未点破,只将匕首收回匣中,郑重锁好,交予身后侍从:“速召家宰,备齐血契文书、狼神祭坛所需香帛牲礼,明日辰时,老夫亲赴黑石帐前,与可敦共祭!”
    此时,厅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伴着独孤清晏压低嗓音的惊呼:“爹!您快出来瞧瞧!”
    独孤望皱眉:“何事慌张?”
    话音未落,独孤清晏已掀帘而入,脸色煞白,手中紧攥一张素笺,纸角已被汗水浸得发软:“方才斥候飞骑回报……元阀三百轻骑,今晨卯时自酒泉北门驰出,取道临洮古道,目标不明!但……但据线报,秦宫羽重伤未愈,尚卧榻不起,此次领军者,乃是元阀‘铁鹞子’副统领——元昭姬!”
    厅中空气霎时凝滞。
    元昭姬。
    这个名字像一枚淬了冰的银针,猝不及防扎进所有人的耳膜。她不是旁人,是元阀阀主最幼、亦是最受宠的女儿,更是原本定给秦宫羽的未婚妻。如今秦宫羽卵碎身残,元阀颜面扫地,而这位素来以冷峻果决、驭下如冰闻名的元家明珠,竟亲自披甲领兵而出——她要去哪儿?她要做什么?
    杨灿缓缓起身,踱至窗前。窗外,朔风卷着雪沫撞在窗棂上,发出细碎而执拗的声响。他望着远处白崖王城起伏的屋脊,目光沉静如古井:“临洮古道……向北,是夹谷关;向西,是索阀北境;向南,直插我天水腹地。”
    独孤望霍然起身,须发皆张:“她这是要抄你的后路!趁你孤身在此,断你归途!”
    “不。”杨灿摇头,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她不是要断我的路。”他转过身,目光扫过独孤望骤然绷紧的脸,“她是来杀我的。”
    厅内死寂。唯有炭盆里一段松枝“噼啪”爆裂,溅出几点猩红火星。
    独孤望瞳孔收缩,一字一顿:“她敢?”
    “有何不敢?”杨灿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钉楔入青砖,“元阀视我为必除之患,而元昭姬,向来是元阀手中最锋利、也最不怕染血的刀。秦宫羽废了,婚约成空,她此行,既是替未婚夫讨个公道,更是向天下昭示:元阀虽远在酒泉,然雷霆之怒,可及千里之外!”
    他踱回案前,提起笔,在纸上疾书数行,墨迹淋漓:“请岳父即刻传令:命独孤阀‘鹰扬营’五百骑,于今夜子时,潜伏于白崖城西三十里‘断魂峡’;再命‘玄甲卫’三百,携强弩十具、火油十瓮,伏于峡口东侧峭壁。若元昭姬率军经过,不必拦截,只待其全军入峡,便以火油焚毁峡口栈道,断其归路。”
    独孤望凝视纸上字迹,眉峰越锁越紧:“若她不走断魂峡?”
    “她会走。”杨灿搁下笔,语气笃定,“临洮古道唯此一条能避开元阀斥候耳目,直抵白崖。她既欲行刺,必求隐秘迅捷,断魂峡狭长曲折,两侧千仞,正是天赐之地。”
    独孤望沉默片刻,忽而大步上前,一把抓住杨灿手腕,力道极大:“贤婿,你既知她来,可有全身之策?”
    杨灿反手握住独孤望的手,掌心温厚有力:“岳父放心。小婿此来,本就未曾打算悄然离去。”他目光灼灼,“元昭姬若真想杀我,今晚,便是她最后一次机会。”
    话音落,厅外忽传来一声清越长鸣——是猎鹰振翅破空之声。
    紧接着,灵璨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在门外响起:“阀主!小姐!杨……杨公子!梅林那边……梅林那边……有动静!”
    独孤靖瑶正躲在梅林最幽深的一株老梅之后,双颊滚烫,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方才父亲那一声“贤婿”,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她十六年来所有矜持的壳,又似一泓春水,温柔而汹涌地漫过心堤。她本想躲得更远些,可双脚却像生了根,只痴痴望着厅门方向,连呼吸都屏住了。
    直到一声鹰唳撕裂寒空。
    她循声抬头,只见一只通体漆黑的巨鹰,正悬停于梅林上空,双翼展开,遮蔽了半片灰白天空。它颈项处系着一枚赤红丝绦,在风中烈烈飘舞,如同燃烧的火焰。
    独孤靖瑶浑身一颤。
    这鹰……她认得!
    去年秋狩,她在祁连山麓射落一只受伤的黑隼,带回府中疗养。那隼性子桀骜,伤愈后不肯离去,日日盘旋于她闺楼之上。半月前,她亲手为它系上这枚赤绦,送它北归阴山——那是她悄悄托桃里可敦捎给杨灿的信物,一枚无字的“情契”。
    黑隼怎会在此?又怎会衔着她的赤绦,如奉敕令般降临白崖?
    她心头狂跳,不顾一切拨开枯枝,奔出梅林。
    恰在此时,厅门大开。
    杨灿与独孤望并肩而出,寒风卷起二人袍角。杨灿抬首,望向那只悬停的黑隼,眸光深邃如渊。他并未言语,只是抬起右手,缓缓摊开掌心。
    那黑隼竟似通晓人意,双翼一收,如一道黑色闪电俯冲而下,稳稳落在他臂弯之上。鹰爪锐利,却未伤他分毫。它垂首,用喙轻轻碰了碰杨灿掌心,随即昂首,发出一声嘹亮长唳,振翅腾空,赤绦在风中划出一道灼目的弧线,直向北方而去。
    独孤靖瑶僵在原地,雪地映着她苍白脸颊上未褪的红晕,眼中水光潋滟,仿佛有星子坠入其中。
    独孤望看着女儿失魂落魄的模样,又看看臂挽黑鹰、身姿如松的杨灿,喉头滚动了一下,终是长长叹出一口气,那叹息里,有释然,有慨叹,更有某种沉甸甸的托付。
    “清晏!”他忽然高喝。
    “在!”独孤清晏急忙上前。
    “传令——”独孤望声音洪亮,震得檐角冰凌簌簌而落,“自即日起,天水杨灿,即为我独孤阀‘西席上宾’,凡我阀境内,无论军政商贾,见其令旗如见老夫亲临!另,着家宰即刻拟订婚书,聘礼单子,照着……照着当年弘农杨氏迎娶于阀嫡女的规制,加三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杨灿,又落回女儿身上,声音陡然温和下来:“还有……去库房,把‘九曜琉璃盏’取出来。就说,这是我这个做岳父的,给瑶儿添妆的第一件礼。”
    杨灿躬身,深深一拜。
    风更大了,卷着雪沫扑打在每个人脸上,冰冷刺骨。可这白崖王城最高的阁楼上,炭火正旺,新酒正酣,而北方辽阔的雪原尽头,一支裹着猩红披风的骑兵,正踏着无声的节奏,向着断魂峡的方向,悄然奔袭而来。马蹄踏碎薄冰,寒光映着刀锋,也映着一张年轻女子冷若玄冰的侧脸——她不知自己已踏入一张铺开已久的网,更不知,网心端坐之人,正以臂为枝,静候她的鹰,衔来命运的第一缕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