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邽长街,杀声震天。
长街两侧,屋檐下、门缝里、墙头外、树杈上,偏有许多上邽百姓,不惧凶险地看着热闹。
杨灿嘀哩当啷挂了一身箭,箭头嵌在甲片之中,箭杆随着他的动作上下跳动,宛如戏台上背...
草原的风忽然凝滞了。
不是因云停,不是因鸟息,而是因八百铁蹄踏碎青草、碾过泥土时震起的那股杀气,如黑云压境,直扑向远处那片尚未警觉的营帐群。
那厢牧人正收拾行装,准备迁往夏牧场。毡帐半拆未拆,牛羊围在圈栏里焦躁地刨蹄,几匹驮马背上已捆好皮囊与锅具,一个老牧人蹲在火塘边,用枯枝拨弄余烬,嘴里哼着走调的牧歌。他浑然不知,自己哼唱的调子,已是这方天地最后一丝人间烟火气。
玄川一马当先,银聚马四蹄腾空跃过一道浅沟,马鬃迎风狂舞,贪狼破甲槊斜指苍穹,槊尖寒光如一线冷电,撕开澄澈天幕。他身后八百骑,无一人呼喝,只闻马蹄轰鸣如雷贯耳,甲叶相击似冰雹砸铁,马速越来越快,越冲越密,阵形自松散奔袭之态骤然收束为锋矢——玄川是锋,飞狐策马紧随其右后,索故率亲卫护于左翼,八百骑如一柄烧红淬火、疾刺而出的钢刃,直贯敌心!
三百步——斥候哨骑已纵马掠过营地外围,惊起数只盘旋的秃鹫。
二百步——第一顶毡帐被战马撞塌,木架迸裂声混入蹄声,如朽木崩断。
一百步——弓弦嗡鸣炸响!玄川麾下重骑竟人人负双弓,左手短弓,右手长弓,箭矢离弦之声连成一片锐啸,如暴雨倾盆,覆盖整片营帐区。箭雨所至,正在牵马的老者仰面栽倒,正抱婴孩的妇人被三支箭钉在毡帘上,婴儿尚在啼哭,喉间已穿一羽;几个少年刚抄起牧刀,脊背已被箭簇洞穿,钉在未拆的毡帐木柱上,血顺着桦木纹路蜿蜒而下,像一条条赤红蚯蚓。
五十步——玄川槊尖垂落,横扫!一名持矛冲来的壮年牧人胸甲应声凹陷,肋骨尽断,整个人如破麻袋般横飞出去,撞翻三顶小帐。
三十步——飞狐拔刀,刀光一闪,劈断一支迎面掷来的投矛,顺势勒缰,战马人立而起,前蹄重重踏在一名挥斧扑来的汉子肩头,骨骼碎裂声清晰可闻。他回头厉喝:“留活口!问清楚——黑石本部在哪?桃里可敦是否仍在南岸?秃发勒石昨夜宿于何处?!”
无人回应他——八百骑已撞入营中,如沸水泼雪,势不可挡。
这不是战,是屠戮。
但玄川心中毫无波澜。他早知草原法则:仁慈是弱者的幻梦,慈悲是强者的余裕。此刻他若迟疑一瞬,明日桃里可敦便要被秃发勒石按在泥地里折断脊梁;此刻他若手软半分,阿依慕便要在车阵之后被黑石箭雨射成刺猬;此刻他若念一句“妇孺无辜”,曼陀便可能被某个黑石勇士掳去,十年后成为别人帐中啼哭的奴隶。
他眼中只有目标——黑石本部。
营中混乱已极。老人跪地叩首,孩子蜷缩在倒塌的帐角瑟瑟发抖,女人抱着襁褓尖叫着被拖拽,男人则要么举手投降,要么扑向马腹,被马蹄踏成肉泥。玄川勒住银聚马,环顾四周:二十余顶毡帐尽数倾颓,百余具尸身横陈草甸,鲜血浸透新绿,染得野花猩红。活口不足三十,皆被索故亲兵用皮绳串成一排,跪在血泊之中,抖如筛糠。
玄川翻身下马,铠甲铿然作响。他缓步走到一老者面前——此人胡须花白,脖颈上有旧疤,腰间挂着一枚褪色的狼牙佩,是厢中萨满或长老之属。
“黑石本部,在蛮河南岸哪处扎营?”玄川声音不高,却压过所有哀嚎。
老者抬头,浑浊眼中没有恐惧,只有死灰般的麻木:“南岸……西十里,鹰嘴坡下。桃里可敦……未动。”
“秃发勒石呢?”
“北岸……‘铁砧’营,离河三里。”
“符乞罗?”
“同营。”
玄川点头,转身对飞狐道:“取笔墨,记下——鹰嘴坡,三里外有溪,溪畔林密,可伏兵;铁砧营东侧低洼,雨后积水,不利战马驰骋;秃发勒石营帐顶覆黑牦牛皮,帐前悬三枚铜铃——风吹即响,防夜袭。”
飞狐疾书于袖中手札空白页,笔锋簌簌,墨迹淋漓。
玄川再问老者:“黑石各支兵马,可有分兵?”
老者嘴唇哆嗦:“右厢……去了南岸助战;左厢……未建;后厢……守老营,约五百骑。”
“老营在哪?”
“白石山北麓,石窟群。入口藏在瀑布之后。”
玄川目光一凝。白石山?那正是黑石部落发源之地,传说中初代族长埋骨之所,也是他们囤积粮秣、军械、俘虏的中枢所在!
他不再多言,挥手示意索故:“押此人回尉迟口,严加看管。其余人——斩。”
索故抱拳领命,亲兵刀光齐闪,血喷如泉。
玄川翻身上马,调转马头,声音冷硬如铁:“全军,换轻甲,弃重槊,换短矛、弯刀、皮盾。每人带三日干粮、两壶水、两副弓弦。今夜子时,奔袭白石山!”
八百骑肃然应诺,动作迅捷如风。卸甲声、换械声、衔枚声,整齐划一。方才还血气蒸腾的屠杀场,顷刻间化为一座沉默兵工厂。有人撕下死者毡帐布条缠裹马蹄,有人将缴获的黑石皮甲套在自家战马胸前,有人舔舐刀锋试刃——那刀,已饮过七条人命。
飞狐策马靠近,低声问:“总戎,不休整?”
“休整?”玄川望向西方天际,残阳如血,熔金泼洒在起伏的草浪之上,“敌人以为我远道而来,必疲必懈;他们更以为,我既攻北岸,必不敢深入腹地。我要他们知道——最不敢想的,才是最该防的。”
他顿了顿,声音沉如磐石:“桃里可敦撑得住,她就不是撑不住,是撑得太久。她等的不是援兵,是溃兵。我若慢一日,秃发勒石便多一日整顿;我若迟半刻,黑石右厢便可能回援老营。此战,不在力拼,而在速决。白石山若破,黑石部落,便是无根浮萍。”
暮色渐浓,草原风起,卷着血腥气与青草香,扑打在每一张年轻而冷峻的脸上。玄川举起右手,掌心朝天——八百骑齐齐勒缰,战马喷鼻嘶鸣,如千钧待发。
他未再下令。
马蹄声起,不再是雷霆万钧,而是细密如雨,贴着草尖疾驰而去。八百道黑影融入苍茫暮霭,像八百道无声的诅咒,向着白石山的方向,悄然潜行。
同一时刻,蛮河南岸,鹰嘴坡。
桃里可敦端坐于高台,身后是十二面绘有白石图腾的牛皮大鼓。鼓手们赤膊而立,肌肉虬结,鼓槌悬于半空,只待一声令下。
台下,右厢大支的战士们列阵如林,刀锋映着斜阳,寒光粼粼。杨灿伽罗浑身浴血,左臂缠着渗血的绷带,却仍挺立如枪,手中弯刀拄地,喘息粗重,眼神却亮得惊人。
阿依慕站在桃里可敦身侧,一手按剑,一手扶着高台木栏,指节泛白。她已三日未合眼,眼下青黑如墨,可脊背依旧笔直,仿佛一杆插在大地上的铁旗。
“舅父。”桃里可敦忽然开口,声音清冽,不见疲惫,“你说,玄川他会来么?”
阿依慕未答,只缓缓抬起手,指向北方天际——那里,一道极淡极细的烟痕,正袅袅升腾,如游丝,如叹息,在晚霞尽头若隐若现。
桃里可敦眯起眼,片刻后,唇角微扬:“是他。他在烧黑石的粮仓。”
阿依慕终于开口,嗓音沙哑如砂纸摩擦:“他带了多少人?”
“八百。”桃里可敦轻声道,“飞狐送来的信鸽,昨夜落在我帐顶。”
阿依慕怔住,随即低笑出声,笑声干涩却畅快:“八百?好!好一个八百!他这是要把黑石部落,连根拔起啊……”
话音未落,北方忽起闷雷。
不是天雷。
是马蹄。
是无数马蹄踏过硬土时发出的、沉闷而持续的震动,由远及近,如大地深处传来的搏动,一下,又一下,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桃里可敦霍然起身,抓起一面青铜小锣,狠狠一敲!
当——!
锣声清越,穿透暮色。
十二面牛皮大鼓,应声擂响!
咚!咚!咚!咚!咚!
鼓声如浪,层层叠叠,席卷整个鹰嘴坡。右厢大支的战士们齐齐转身,面向北方,长刀出鞘,刀尖斜指苍穹,汇成一片寒光森然的钢铁森林。
桃里可敦立于鼓声中央,小小身躯裹在素白袍服之中,发辫垂落胸前,眸光灼灼如星:“传令——右厢骑兵,分作三队,一队佯攻北岸铁砧营,二队直扑秃发勒石中军帐,三队……随我,截断黑石右厢归路!”
“是!”杨灿伽罗嘶声应诺,翻身上马,马鞭一扬,率先冲下山坡。
阿依慕深深看了桃里可敦一眼,忽而单膝跪地,右手抚心,声音哽咽却坚定:“可敦,您信他,便是信您自己。这一局,我们赢定了。”
桃里可敦俯身,亲手扶起阿依慕,指尖拂过她额前汗湿的碎发,微笑温软:“舅父,别哭。等他回来,我们三个,一起喝一碗奶酒。”
鼓声愈发急促,如暴雨倾盆。
而北方天际,那道烟痕,正迅速变粗、变浓、变黑——仿佛整座白石山,已在烈焰中开始崩塌。
玄川策马奔袭途中,忽觉左袖内袋微热。他探手一摸,取出一枚温润玉珏——那是索醉骨临行前塞入他怀中的,上面刻着“安”字,背面是一朵小小梨花。
他摩挲片刻,将玉珏贴于心口,催马更疾。
风在耳畔呼啸,草原在脚下倒退,八百铁骑如墨色洪流,奔涌向前。前方,是白石山嶙峋的轮廓,是瀑布轰鸣的巨响,是黑石部落最后的堡垒,也是桃里可敦等待已久的,那一道劈开黑暗的光。
玄川仰首,望向渐次亮起的星辰,声音低得只有风能听见:
“等着我。”
“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