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草芥称王 > 第422章 隔墙有耳
    独孤婧瑶走到高墙下面,抬眼看了看,向两个丫鬟招了招手。
    两个丫鬟会意,立刻站到了墙根下,手按在了墙上。
    独孤婧瑶一提罗裙,纵身一跃,便轻盈飘起,一双脚稳稳落在两个丫鬟的肩头。
    她...
    青梅一怔,旋即杏眼圆睁,惊得捂住了小嘴,指尖微颤,身子却像被钉在原地,连退半步都忘了。
    牙床之上,并非空衾独卧——潘小晚竟已解了外裳,只着素白中衣斜倚绣枕,乌发如云垂落胸前,肩头半露,锁骨玲珑,一截纤细腰线隐在薄绸之下,若隐若现。她未施脂粉,眉目却比春山更清,比秋水更润,唇上一点朱砂色,是今晨新点的,未褪尽。
    她见杨灿立在榻前怔住,也不起身,只将下巴微微一扬,眸光似雾似火,轻轻道:“老爷风尘仆仆归来,妾身不敢怠慢——早备好温汤、香膏、新巾,连手炉都煨了两个时辰。可您偏不急着来……倒让我这‘预备役’夫人,等得心焦。”
    青梅耳根烫得快要滴血,手指绞紧袖角,却听见自己声音干巴巴地补了一句:“潘、潘姐姐她……昨儿就来了,说是奉阀主之命,代李太夫人送一匣子旧年存下的陇西雪松蜜,专治风寒咳喘,还说……还说老爷此番出征,必耗元气,须得调养。”
    杨灿这才缓缓回神,目光从潘小晚脸上移开,落在青梅泛红的耳垂上,又扫过她紧攥的指节,忽而低笑一声,把怀中尚带余温的玄色大氅随手搭在紫檀衣架上,抬手便解了腰间革带。
    “阀主?李太夫人?”他语气散漫,却字字清晰,“她若真奉命送蜜,该走正门,由旺财引至前厅,再由我亲拆封查验。可她没走前门,也没经通禀——倒是绕过三重角门,从西边花径抄近路,直抵后宅暖阁,还提前半个时辰,让厨下煨好了甜汤,连我沐浴的水温都掐得一分不差。”
    青梅心头一跳,下意识抬眼望向潘小晚。
    潘小晚却只笑,抬手将一缕滑落额前的碎发别至耳后,腕上银镯叮当轻响,像一声挑逗的暗语。
    “是呀,”她懒懒接话,嗓音软得能拧出蜜来,“妾身确是绕了路。可老爷您也说了,阀主年幼,李太夫人病体沉疴,哪还有精力管这些细务?真正做主的……不就是您么?”
    她顿了顿,足尖悄然勾起锦被一角,露出一截纤白脚踝,脚踝内侧,一点胭脂痣,红得灼人。
    “妾身只是想早些见您。”
    青梅喉头一紧,忽然想起半月前,潘小晚初入府时,曾于暮色里独坐西廊,指尖捻着一枚铜钱,在掌心反复摩挲——那不是寻常制钱,而是于阀宗祠供奉百年、专用于占卜宗族气运的“青蚨卦钱”。她当时只当是贵客随身佩饰,未曾深究。如今想来,青蚨卦钱向来只传于阀主嫡系,连于骁豹都未曾持有一枚。潘小晚一个无名无姓的“侍女”,何德何能,竟掌此重器?
    电光石火之间,青梅终于明白为何杨灿甫一进门,便未先唤她侍浴,而是径直掀被——他早知床上有人,且明知是谁。
    她指尖冰凉,却仍强撑着笑意,福了一福:“既是潘姐姐早有安排,那……妾身便不扰了。”说罢转身欲退。
    “青梅。”杨灿忽唤。
    她脚步一顿。
    “去把晏儿抱来。”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让她看看,爹爹回来了,娘……们也都在。”
    青梅愕然回头。
    杨灿已赤着脚踏上地衣,长腿一迈,跨过踏脚,竟真的坐在了床沿。他伸手,不是去揽潘小晚,而是探向她枕畔一只黑漆描金小匣——正是青梅口中“陇西雪松蜜”的容器。他拇指一推匣盖,未启封蜡,只从匣缝里捻出一粒蜜晶,凑近鼻端轻嗅。
    “雪松蜜没错,可这蜜里掺了三分龙脑、两分麝脐、一厘‘醉仙藤’汁。”他唇角微勾,眸色却冷,“龙脑醒神,麝脐催情,醉仙藤……服之半盏,令人忘忧失防,甘愿吐露肺腑。”
    潘小晚笑意未减,只眼尾微微上扬:“老爷好鼻子。”
    “不好,怎么活到今日?”杨灿反问,指尖一弹,那粒蜜晶坠入地上青砖缝隙,无声无息,“你若真想靠蜜药拿下我,该选‘合欢散’,至少痛快。醉仙藤太慢,也太假——它让人开口,却不让人清醒。我若真信了你,此刻已该伏在你膝上,哭诉平生憾事了。”
    潘小晚终于敛了三分笑意,坐直了些,乌发如瀑泻下肩头:“所以,您从进府那一刻起,就知我有备而来?”
    “不止。”杨灿抬眸,目光如刀锋刮过她眉心,“你替李太夫人送蜜,可李太夫人三日前已断了荤腥,只饮米汤,连蜂蜜都忌口。你若真得她信任,该知道。”
    潘小晚静了片刻,忽而轻笑出声,笑声清越,竟无半分窘迫:“原来如此……难怪您敢让我入后宅,敢让我近身布菜,敢让我亲手为您宽衣——您不是托大,是等着我亮底牌。”
    “底牌?”杨灿摇头,“你还没资格在我面前打牌。你只是棋子,还是被人擦得太亮、太急于求成的那颗。”
    他终于侧过脸,看向青梅,眼神柔和下来:“去吧,把晏儿抱来。再叫厨房,添一副碗筷。”
    青梅怔在原地,一时不解其意。
    杨灿却已伸出手,掌心向上,朝她摊开:“来,扶我一把。刚打完仗,腿有点软。”
    青梅下意识上前,把手放进他宽厚温热的掌中。他五指一收,轻轻一握,力道恰到好处,既不强迫,也不松懈。
    就在她指尖触到他掌纹的刹那,杨灿另一只手已闪电般扣住潘小晚手腕——动作迅疾却不粗暴,拇指精准压在她腕后寸许处一处隐穴。潘小晚呼吸微滞,面色霎时一白,唇上朱砂色仿佛都淡了几分。
    “你身上有于阀密档里没有的烙印。”杨灿声音低沉,“左肩胛骨下三寸,一道月牙形旧疤——那是白崖王宫‘霜刃营’死士才有的标记。安琉伽离代来时,带走了所有霜刃营旧部。你没走,却留在这儿,还成了李太夫人身边最得用的‘潘姑娘’。”
    潘小晚瞳孔骤缩。
    “你不是于家人。”杨灿一字一顿,“你是白崖王妃安琉伽亲自派来的‘第二双眼睛’。她不信白崖王,更不信我,所以把你埋进来,盯着我和阿沅的一举一动。可你太急了,急着证明自己有用,急着在安琉伽面前立功,所以今天,你选错了时机,也选错了方式。”
    他松开手,潘小晚手腕上已留下淡淡指痕,像一枚烙印。
    “现在,你有两个选择。”杨灿起身,居高临下望着她,“一,我把你交给崔临照。她会用最温柔的手段,让你把白崖王妃教你的每一句话、每一个手势、每一次心跳频率,全都吐出来。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青梅苍白的脸,又落回潘小晚眼中:“你替我,给安琉伽送一封信。”
    潘小晚喉头滚动,终于哑声问:“什么信?”
    “就说——”杨灿缓步走向窗边,推开一扇支摘窗。窗外,一株老梅正盛,暗香浮动,冷月悬枝,“她想要的东西,我手里有。她怕失去的东西,我随时可以夺走。她若还想留着那对夫妻的体面,明日日落前,让她亲自来城主府西角门,穿素衣,不带婢女,不佩兵刃,只带一张纸、一支笔。”
    青梅心头巨震——西角门?那是城主府最偏僻的角门,平日只供洒扫仆役进出,连守卫都只有两名。让一国王妃孤身至此,不亚于自投罗网!
    潘小晚却沉默良久,忽然抬手,以指甲在掌心狠狠一划,鲜血涌出,她蘸血在袖口内侧疾书三字:“知道了。”
    血字未干,她已翻身下床,赤足踩上冰凉地砖,弯腰拾起方才被杨灿弹落的蜜晶残渣,尽数纳入袖中,然后深深看了杨灿一眼,转身便走。
    经过青梅身边时,她脚步微顿,声音极轻:“青夫人,您不必怕我。我若真想争,早该在您尚未及笄时,就毒死您。”
    青梅浑身一僵。
    潘小晚却已掠过她身侧,身影融入门外夜色,快得像一缕烟。
    花厅内只剩烛火摇曳,甜汤的热气渐渐散尽。
    杨灿转过身,见青梅仍呆立原地,手指掐进掌心,指节泛白。他走过去,伸手抚平她蹙起的眉心,声音低缓如抚琴:“吓着了?”
    青梅眼圈微红,却倔强地仰起脸:“潘姑娘……真是白崖王妃的人?”
    “嗯。”杨灿颔首,“安琉伽多疑,连自己丈夫都要防,何况是我?她派来的人,未必全是敌人——但绝不能留在眼皮底下装乖。”
    “那……您真要见她?”青梅声音发紧,“她若带了人呢?若设了伏呢?”
    “她不敢。”杨灿眸色幽深,“她若敢,就不会派潘小晚来试探。她怕的不是我,是崔临照。阿沅的秘谍网,已经铺到了白崖王宫后巷的酒肆里。她今日若敢动一根手指,明日,她与白崖王私通粟特商帮、挪用王室军饷的账本,就会出现在崔氏家主的案头。”
    青梅怔住:“崔姑娘她……”
    “阿沅没告诉你?”杨灿笑了笑,“她前日刚收到密报,白崖王妃三年前,曾三次遣密使赴银城,与粟特九姓中最富庶的康氏商队密谈。所谈之事,正是如何借粟特人的船队,把白崖盐铁走私入中原,再将陇西战马高价卖回西域——这笔买卖,利润翻三倍,风险却全在白崖。安琉伽想独吞,可白崖王不肯签押文书,于是她便想拉我下水,借我之手,逼白崖王低头。”
    他顿了顿,抬手为青梅理了理鬓边一缕碎发:“所以,她今晚一定会来。而且,会比约定时间早半个时辰。”
    青梅久久无言,只觉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后颈——这哪里是鸿门宴?分明是刀尖上跳舞,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晏儿……”她忽然想起什么,急忙道,“我去抱晏儿!”
    “不急。”杨灿按住她肩膀,声音忽然沉静下来,“青梅,你信我么?”
    青梅抬眸,撞进他一双漆黑如墨的眼里。那里没有胜券在握的傲然,没有算无遗策的冰冷,只有一种近乎笨拙的、沉甸甸的认真。
    她忽然就明白了。
    他不是在问她信不信他的谋略,而是在问她信不信他这个人——信不信他拼死拼活,所求不过是一家安宁;信不信他踏着尸山血海走来,却始终记得牵住她的手,记得为女儿煨一碗甜汤。
    她眼眶一热,用力点头:“信。”
    杨灿笑了,那笑容像拨开浓云的月光,干净而笃定。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奶妈子小心翼翼的声音:“夫人,小小姐醒了,嚷着要爹爹……”
    话音未落,帘子已被一只肉乎乎的小手掀开。
    杨晏穿着桃红小袄,头发睡得乱蓬蓬,怀里紧紧抱着一只缺了耳朵的布老虎,蹬蹬蹬跑进来,直扑杨灿怀里:“爹爹!爹爹抱!”
    杨灿一把将她托起,高高举起,惹得小丫头咯咯直笑,小手胡乱抓着他脸颊:“胡子!扎脸!”
    青梅含笑看着,心头那点惶惑与不安,竟真被这稚嫩笑声冲淡了。
    杨灿把女儿搂在臂弯,另一只手自然地环住青梅腰际,将她轻轻往怀里一带。三人依偎在灯影里,暖香氤氲,窗外寒梅暗涌,屋内却春意融融。
    “青梅。”他下巴蹭了蹭女儿发顶,声音轻得像叹息,“明日,你陪我去西角门。”
    青梅一愣:“我?”
    “嗯。”他目光越过她肩头,望向窗外那轮清冷明月,声音却异常温柔,“你站在我左边。若有人靠近,你就攥我左手。若我左手回握,你就立刻带晏儿回内宅,锁死三道门,谁来都不开。”
    青梅心头一颤,忽然明白——他不是需要她助阵,而是需要她站在那里,成为他唯一肯交付后背的人。
    她踮起脚尖,在他唇角飞快一吻,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好。”
    夜渐深,西角门外,一株枯槐虬枝横斜,影子如墨泼在地上。
    而三百里外的代来城,于骁豹正于帅帐中摔碎第三只青瓷盏。帐外风雪呼啸,帐内炭火噼啪炸响,映得他半张脸明,半张脸暗。
    他死死盯着案上一封密信——信纸边缘已被捏得发毛,上面只有一行小字,墨迹淋漓,仿佛刚写就:
    “仲父已知霜刃营旧部入府。潘小晚,今夜戌时三刻,西角门候命。”
    落款处,没有署名,只画了一柄断戟,戟尖朝下,直指代来城方向。
    于骁豹盯着那断戟,良久,忽然仰天大笑,笑声嘶哑如裂帛,在风雪中飘荡不散。
    他抹去眼角笑出的泪,抓起案头虎符,狠狠砸向地面——
    “传令!调‘黑鸦营’三千骑,今夜子时,拔营南下!目标——上邽!”
    “告诉将士们……”他喘息粗重,一字一句,如刀凿斧刻,“咱们不是去救谁。咱们是去,亲眼看看,那位仲父大人,究竟……有多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