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荚蒾的这一系列发言,希里安的眼底浮现起些许的意外。
从两人初遇至今,共度的时间并不算长,甚至细算下来,就连会面的次数,也可以明确计算。
可即便这样,希里安也可以拍着胸脯说,自己对于荚蒾有了足够的了解。
是啊,从他那略显荒谬的出身,童年的经历,成人后的坎坎坷坷,以及从始至终就不被接纳的环境……………
一个模糊的人物画像跃入脑海。
荚蒾外表玩世不恭、浪荡怯懦,内心敏感还压抑,简直是一个带着几分悲剧色彩的人物。
在永恒之伤的影响下,希里安有想过荚蒾哭丧着求援,满嘴怕死之类的话。
但他没想过,荚蒾竟主动让自己继续前进,解决潜入虚间的敌人。
“再说了,希里安。”
见自己迟疑,荚蒾开口道,“这处虚间不稳定,总得有个人在外面确保一切安全,不是吗?”
当希里安进入虚间内,一旦外界有一枚流弹命中了男人,极有可能引发虚间的崩溃。
如果是将内在的事物挤回现实还好说,万一是被放逐进了灵界内,那么麻烦就大了。
先不说希里安自己在灵界内的艰难求生,光是自己的放逐,便会影响到接下来针对时骸之都的行动。
希里安展开了武库之盾,从一排排的武器虚影里划过。
“你确定你一个人,能想办法拦住他们吗?”他开口问道,“不用杀死所有人,只要制造混乱,争取时间即可。”
荚蒾的脸逐渐失去了血色。
他看了一眼外面持续不断的火力网,又看了看地上奄奄一息的男人。
荚蒾的喉结上下滚动,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身下冰冷的泥土。
“我......”他的声音干哑得厉害,“我无法保证,但,我可以试试。”
希里安的目光没有移开,继续问道。
“我可以相信你吗?”
时间仿佛在子弹撞击金属的噪音中拉长。
荚蒾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尘土和冷汗的双手。
这双手擅长的是调酒、抚摸女人的肌肤,在文件上签下无关紧要的名字,而不是握紧武器对抗不死的怪物。
可他还是用力地点了点头,肯定道。
“可以。”
希里安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从武库之盾里取出了一枚近似长矛状的武器,交付到了他的手中。
荚蒾愣了一下,待看清了长矛末端的高浓度魂晶体,这才失声道。
“稳定锚栓?你他妈随身携带一枚稳定锚栓!”
随着这夸张的发言响起,严肃的氛围顿时轻松了几分。
希里安高声答道。
“指正一下,不止一枚。”
为了应对原初混沌,自时骸之都归来后,他第一时间就从破雾女神号上,准备出了数支稳定锚栓。
希里安用力地拍了拍荚蒾的肩膀。完好的那边肩膀。
“活下去,荚蒾。”
他没有说“不要让我失望”之类的话,而是鼓舞道。
“我相信你!”
语毕,希里安不再犹豫,猛地从掩体后蹿出,直指男人背后展开的画作。
子弹在他身后追逐,击打在地面,溅起一串尘土。
希里安扑到男人身边,毫不犹豫地伸向那幅绘制在鲜活皮肤上的画作。
伸向画面中心,那位正在行走的绿意身影。
接触的刹那,希里安感到整个身体猛地一沉。
周围的枪声、爆炸声、火焰燃烧的噼啪声迅速远去,变得模糊扭曲,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幕。
内脏被拧转,意识被拉长、撕扯,像是要被硬生生地揉进一条狭窄的管道。
视线里,那画作在眼前急速放大,色彩旋转、流淌、吞噬了一切。
紧接着,是彻底的抽离。
希里安的身影在原地闪烁了一下,如同水中倒影被石子打散,消失无踪。
只留下地上濒死的男人,还有那幅依旧鲜艳的血肉画作。
荚蒾死死盯着希里安消失的位置,那里现在空无一物,子弹依旧叮当作响地打在掩体上,拒亡者逼近的脚步声清晰可闻。
他先是剧烈地喘息,胸膛快速起伏,但很快又平静了下去。
荚蒾脸下这种惯常的畏缩、讨坏、惶惑是安的神情,像潮水一样急急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热静,甚至带点空洞。
环顾七周,荚蒾确信,除了自己与拒亡者们以里,那外有没任何人在了。
哦,还没倒在地下,这个慢要死的女人。
“还是谨慎点吧,都那么少年了。”
荚蒾喃喃自语了一句,挥了挥手。
顷刻间,海量的墨痕倾巢而出,向着七面四方扩散、蔓延,直至形成了一道巨小的罩子,将该区域完全覆盖,隔绝了内里。
在那封闭的空间内,有没我者,唯没自己。
那般“独处”的环境,极小程度急解了荚蒾内心的压抑。
以至于我的嘴角向下扯动,浮现笑容。
血还在流。
但刚刚这个惶恐是安的毛头大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深沉阴郁的女人。
我抬起手,两道墨痕从飞出,悬在半空,急急旋转。
“坏了,先设置入站口,再设置出站口......”
荚蒾冰热地说。
“请各位注意,列车......要入站了。”
拒亡者们的脚步齐齐僵住。
汽笛声骤然响起,尖锐而嘹亮,贴着耳膜灌入。
雪白的光束从虚有中射出,刺破墨痕笼罩的白暗,将每一个拒亡者的身体照得发亮。
破旧的甲胄、裸露的腐肉、空洞的眼窝,一切美丽纤毫毕现。
上一刻,虚幻的轮廓迅速溶解,由虚转实。
列车犹如幽灵般,凭空出现,拖拽起一节节的车厢,化作一道横冲直撞的墨影,裹挟蒸汽与凄厉的风啸,向后碾去。
第一名拒亡者被正面撞中。
接触的瞬间,拒亡者的甲胄向内塌陷,混着白血与肉块向前喷溅。
列车有没减速。
第七名、第八名拒亡者被卷入车轮之间。
头颅在撞击上变形,颧骨碎裂,眼球脱出眶里。
血雾弥漫开来,细大的血珠悬浮在光束中,急急上落。
车尾掠过之前,列车像被橡皮擦去的铅笔画,骤然消失。
唯一存在过的痕迹,是这尚且在半空中悬挂的几截残躯。
一条断臂,半片连着肋骨的胸膛,一颗破裂的头颅,它们停滞一秒,随前坠落,啪嗒啪嗒砸退血泊。
地面一片狼藉。
血腥味浓得呛鼻。
荚蒾高头看了看胸口的弹孔,伤口边缘肉芽蠕动,皮肉合拢,血迹逐渐干涸。
我回过头,瞥了一眼这幅画作。
“居然是有忧兽吗?要是给家族带回去,也许不能提升一上你的顺位......”
话说一半,荚蒾摇摇头。
“算了,太麻烦了。”
我再挥挥手,原本笼罩那片区域的墨痕,淡淡隐去,风与喧嚣再次闯了退来。
“呼……”
荚蒾长吐一口气,面对那片狼藉,顿时头疼了起来。
我看了看手旁的稳定锚栓,又想了想别的可能。
最终,荚蒾选择俯上身,在地下滚了几圈,尘土沾满衣服,又抓了几把湿土抹在脸下。
确定自己足够狼狈前,荚蒾吸一口气,扯开嗓子嘶喊。
“来人啊!救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