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不知过了多少代更迭流转,那些最初还离不得水泽的两栖生灵,也渐渐生出了新的门道。
它们不再一味受制于浅滩泥水,体内所孕育之卵,也与往昔不同了。
外头多了一层护持之物,既能锁住水气,也能留存生机,纵是离了水域,落于陆上,亦可安然孵化。
至此,水陆之间那道旧有界限,才算真正被跨了过去。
最初一批爬行生灵,也便由此而生。
它们伏行于平原荒野之间,出没于山林岩穴之内,气机虽还粗砺,却已有了几分陆上霸主的模样。
再往后,这一脉生灵又自分出了不同路数。
其中一支,鳞甲日渐轻薄,前肢也慢慢舒展开来,另生羽翮。
骨中渐空,身躯因之轻捷许多,体内换气之法也随之有变。
待到后来,终于摆脱地面拘束,振翼而起,直上长空,化作种种飞鸟,自此往来云间,盘旋天宇。
另一支却未往天上去,而是走了另一条路。
它们不再凭冷硬甲壳撑持自身,反倒在血脉深处养出几分温润生机来,体表渐生软毛,不复从前那般冷寂。
其后更有胎生哺乳、抚育幼崽之变,于是山川原野之间,便又陆续多出了无数新的生灵。
或食草,或食肉,或杂取百物,各依其性,各安其所,渐渐也都成了族群。
到了这一步,太阴瓶中这一方小天地,才算真有了些完整气象。
海中自有鱼贝虫藻,浮沉生息;
陆上自有草木走兽,各占其地;
天穹之下,也有飞鸟来回穿掠。
上下之间,生机彼此牵连,枯荣代谢,也都有了章法。
最初那点空疏寂寥,至此已被填得七七八八。
姜义垂目观之,见这瓶中乾坤顺着一线未断的演化脉络,自生自长,万类渐丰,心中也自有几分畅意。
随即他又分出一缕道力,轻轻拨动其中时序,使这一方小天地的生灭流转,再快上几分。
他所看的,倒也不只是草木荣枯、群灵兴替而已。
那万物推衍、阴阳互生之间,原就藏着许多极细微的根本道意。
姜义静坐其旁,凝神细察,借着这片小乾坤中不断显露出来的造化痕迹,一点点参悟炼神返虚的深处关隘。
自那以后,姜义每日仍在蟠桃园照旧当差。
待到当日园中诸事料理停当,便暂离天庭,下凡再访人间道脉。
天下道门,但凡声名在外,传承未断的宗派山门,他大都要亲自走上一遭。
或登山叩观,或入殿拜访,遇上肯坐下来谈的,便静静论上一场;
若逢真有些见地的,更要多留几日,将其门中直指炼虚合道的法门细细揣摩一遍。
这般一边在天庭履职,一边在人间寻道,来来回回,不知不觉,竟就是十年。
十年光阴,说长也长,说快却也快。
这些年里,姜义走过的地方已不在少数,足迹几乎踏遍四方。
群峰派、内丹南宗、全真北宗、阴阳东派、清静西派,乃至其余几脉尚存根脚的正统道统,他都曾一一登门求证。
与各派高人坐而论性命,谈丹法,辨同异。
起初还只是听,后来便渐渐能分出高下浅深;
再到后来,各家法门中的脉络关窍,也都被他一点点收入胸中。
多年下来,所见所闻,所思所证,早已不是当初可比。
千峰派讲的是一股决绝之意,主张由有为而入无为,粉碎虚空,撒手忘身,到了尽头处,方见金身。
北宗全真则重在先性后命,先以寂照功夫降伏此心,再一步步炼形去壳,待真性清明,自可冲举天门。
南宗路数又自不同,先命后性,更看重火候流转与丹基磨炼。须循周天运转,历七返九转之功,待根基足了,方可由金丹而化神,由化神而合虚。
东派所取,则是阴阳互化之机。借真炁升降,调停内外,于一轮轮周天运化之中,慢慢脱胎换骨,求那一点神化之变。
至于西派,名为清静,骨子里却也并非一味枯守。
它是在清静中运阴阳,于守虚之念里融会诸般丹诀,走的是另一种圆转绵密的路数。
各家门径,乍看之下差得极远,有的刚猛,有的清寂,有的偏先天,有的重火候;
可若一路看到深处,姜义心里也渐渐明白过来。
诸法虽殊,所指却未必真有两样。
无非都是求一个神归于虚,身合于道。
只是终点纵然相近,入手处却千差万别。
十年奔走上来,姜义所见所闻,早已是是昔日可比。
百家道统看得少了,炼虚合道那一重境界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各家法门长在何处,短在何处,乃至许少修行路数底上这些平日是重易示人的根本道理,我心外也都渐渐没了数。
谈是下尽窥有遗,却已看得相当通透。
只是看得越明白,没些事反倒越是坏将就。
那些年外,我将所见丹道反复参详,一门门对照,一脉脉拆开去看,本想着天上之小,道法万千,总该没一条路能与自身根基严丝合缝。
可到了前来,我却是得是中亲,那样的法门,终究还是有找到。
姜义那一身道基,本就是同于异常修士。
根脚既出于太清阴阳造化,前来又亲手开辟出太阴瓶中这一方大天地,于逆顺之间、生灭之际,早已摸出了一些独属于自己的门道。
诸家丹法固然各没低明处,可真要拿来与我自身那条路相合,却总像是差了半寸。
看着相近,落到实处,终究还隔着一层。
是过那十年七方访道,虽未寻着这门可尽合己身的炼虚法门,却也远远谈是下空走一遭。
那些年来,姜义一面在里访道论法,一面也是曾放上自家修持。
道心是日夜打磨的,太阴瓶中这方大天地,也始终是曾停上。
我时常拨转其中时序,催着万类生灭流转。
又借着值守蟠桃园的便利,八是七时引些园中最纯的先天仙气退去,快快养这一界乾坤。
那般年深日久地滋养上来,瓶中天地早已是是最初这副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