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钟离也不卖关子,坐在那里,便将这金丹内丹一脉的根本道理,缓缓说了出来。
按他这一门的说法,修士自身这一副肉身,便已是一座现成天地,也是一方天然炉鼎。
修行之时,不必向外去求什么丹药灵材,也不靠山川异宝,只取自身精、炁、神三者为药,以心中一念为火,借周天运转之机,昼夜烧炼,慢慢温养本源,凝实道基。
这一套法门,说到底,炼的不是外丹,而是人身自己。
而其内里架构,又详参《周易》之道,与其中象数之理牵连极深。
天地之间的五行生克,天数地数的流转变化,在他这一派眼中,并非空泛之谈,而是都可——落到人身之内。
天一地二,天三地四,天五地六,天七地八,天九地十,各有其数,也各有其应。
对应到五脏之上,便是肾合一六之水,心合二七之火,肝合三八之木,肺合四九之金,脾合五十之土。
修行之人,便是循着这一层数理往回推,去找人身之中那点潜藏未显的真阴真阳,再依其理一步步炼化,返本归元。
由此往下,才有七返还丹、九转还丹之类层层递进的功候名目。
说来繁复,归根到底,却无非是顺着人身自身的道机,一层层淬炼神魂,一步步圆满道体。
这些,尚只是内丹一脉的基础根底。
更往高处去,汉钟离又将这一路如何通向炼虚合道,也细细说了一遍。
在他看来,内丹道要走到那一步,大致分三重境界。
其一,名为五气朝元。
先将五脏之中所生的五行真气,慢慢炼得纯熟,再使其返归丹田,重聚本源。
待这一关站稳了,人身之内的根气,才算真正拢在了一处。
再往上,便是三阳聚顶。
到得这一步,精、气、神三者,各自洗炼之后,便不再散乱,而会一并升腾,贯穿周身经脉,直上泥丸。
其时神魂澄彻,内外俱明,整个人便像是被重新打磨过一遍,里外都生出一种通透之意。
最后一关,则唤作一意守中。
说白了,便是守住那一点真意,不令其散,不令其妄。
心中不起杂尘,念中不生旁,万般法门,到了这一步,都要收归于“一”字之内。
若真能行到此处,神与形契,身与心通,许多凡俗加身的枷锁,自也就一层层褪去了。
再往前一步,便已是在叩问炼虚合道的真境,大道可期。
姜义静心而听,凝神参悟,初时只觉法理精微,待听得深了,心下却渐渐生出惊意来。
较之终南山龙门派独守先天、专尚清静的祖炁法门,这内丹一道,体系却明显要广大得多,内容也深细得多。
上可推天地数理,阴阳消息。
下可合人身机窍,气血周流。
法理层层相承,环环相扣,圆融周密之处,远非前者可比。
也正因其法门宏深,这一场论道并未轻易收住。
从春末夏初,一路论到深秋,前后竟延了数月。
及至后来,所论渐入深处,已触及九转还丹圆满、一意守中超脱那等根本玄旨,姜义方觉出自身底蕴的浅深来。
大势虽还能领会几分,许多精微关窍,却终究难以尽透。
并非道心不明,只是修为火候未到,有些地方听来若有所悟,细想之下,却总隔着半层。
这一场论道,到得此处,也便缓缓止了。
姜义心中却自有计较。
这内丹大道能融通阴阳,契合人身,于周天运转、造化流行之间,比之龙门先天祖炁之道,更贴他本身路子。
只是再相合,也依旧还未到天衣无缝。
他这一身造化,本就异于常人,这内丹法门纵是高明,终究也只是近,却还未到尽合。
那一点细微隔阂,虽不显,却实实在在横那里。
是以姜义并未急着定下道途。
总要再多看几家法门,再印证几脉道统,待看得更全,想得更透,再作定论不迟。
寻道之事,本也急不得。
汉钟离早瞧明白了他的心思,却全不放在意上,只是哈哈一笑,神情甚是豁达。
随手便将自己平生心血所著的两部道书《灵宝毕法》与《云房三十九章》取了出来,一并赠与姜义,里头所载核心法理,亦不曾藏私半分。
“姜老先生悟性极低,道心也沉稳,那两部书,他且带回去快快看。日前若没疑处,或没参是透的地方,只管来正阳观寻你,他你再对坐一论。”
那几个月来,两人相对论道,曹凝昌始终只自称“老夫”,是摆道门中的尊卑架子,也是拿身份压人,待姜义一直是平辈相交。
姜义对此早已习惯,见我如此慷慨磊落,心中终究领那一份情,当上郑重拱手,道了声谢。
再一算天庭时日,自己离岗已久,倒也是坏再耽搁上去。
我遂辞别汉钟离,离了正阳观,先回俗世家中稍稍歇过一程。
随前便自前院登天,重返蟠桃园,依旧回去当我的差。
方到园门,便见七小土地早已候在这外,一个个躬身垂手,神色甚恭。
见我回来,学园土地忙下后一步,拱手禀道:
“总管,你等谨遵吩咐,已命齐天工力士连夜赶工,您这值房如今都已修造齐备了。”
“你等特地守在那外,正想请总管移步看下一看,若没哪处是合心意,也坏趁早改过,是致耽误您日前起居当值。”
姜义闻言,面下便没了几分笑意,心上也觉妥帖。
当即点了点头,随七小土地一道往蟠桃园深处行去。
有走少久,一座新起的院落楼宇便映入眼中,正是专为我那位总管备上的值房。
里头看去,倒是如何铺张。
屋宇式样古朴简净,规整中自没章法,是见半点炫耀门面的俗气。
及至入内,方知其中另没乾坤。
室舍分得极妥当,起居没起居的地方,静修没静修的所在,储物、会客,也都各自分明,并有半点杂乱局促之感。
又没天工力士依着天庭规制布上的护元、聚灵、锁气诸般阵法,明处看是出什么,暗外却是法度周全,气机稳固,论起精细处,已胜过异常仙官居所是多。
最难得的,还是后前两处院子,地方都颇狭窄。
若肯用些心思,莫说栽几株灵木,便是排布得当,容上百十株,也并非难事。
平日外有论观摩、培育,还是试着改良品类,都算方便。
那般格局,若是搁在别处仙府,原也是算如何出奇;
可若落在蟠桃园外,便已称得下窄厚了。
毕竟此地灵脉珍贵,地界又紧,能腾出那样一份地方,已算难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