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义在心头暗自掂量一番,终究还是不敢把话说得太满,免得轻狂误事,只拱手回道:
“晚辈明白了,此番若重回天庭,定当尽力替大圣将这些旧账一一梳理。”
“只是......诸位仙尊俱是资历深厚之辈,晚辈也只能徐徐图之,不敢妄言尽善尽美。”
孙悟空自也知道这里头的分寸,倒不曾逼他,只点了点头。
诸般事情问过之后,姜义心里,却还存着一桩修行上的疑惑。
便又朝孙悟空拱了拱手,诚声问道:
“大圣,晚辈如今既已悟得身合天地之机,也算修下了阴阳造化的根基,只是不知往后这条路,该怎样一步步走下去?”
孙悟空听了,缓缓开口:
“你这一路走来,修的是道家内丹的路数。”
“如今既悟天地合一,又明万化本源,其实已站到炼神还虚的门槛前头了,只差最后那一步通透。
他略顿了顿,语气仍是平平:
“这一步,放在旁人身上,往往便是一生的关隘,多少人困死玄关之前,到老也迈不过去,可你不同,你修的是阴阳,握的是造化,自开一方天地,走的本就是非常之道,对旁人来说是天堑,对你来说,倒还算不得什么绝
路。”
“你接下来要做的,也不难,只消稳住心神,继续温养瓶中那一方小天地,将十二会时序轮回一步步推演下去,任天地气机自行流转,层层更替,盛了便衰,衰了又归。”
“等到那方小天地历尽万般流转,由盛转寂,终至万象俱灭,重归虚无混沌之时,便是你勘破虚实有无的契机。”
姜义听到这里,心下顿时透亮,随即郑重一礼:
“多谢大圣指点,晚辈已知后头的修法了。”
话音落下,他心念一转,又追问道:
“那敢问炼神还虚之后,晚辈又该如何往下走?还请大圣解惑。”
这一回,孙悟空却是轻轻摇了摇头,没再像先前那般随口指授。
“内丹一道,在炼神还虚之前,虽说法门万千,各有高下,也有快慢之分,可说到底,仍是大道同源,路数虽岔,根子却差不离,故而前头那些,我还能替你指一指。”
他又续道:
“可一旦到了炼虚合道,各家有各家的道心,各家有各家的讲法,彼此未必相容。三界之中,称得上传承完整、道统分明的,便有十余家。路数不同,证法也不同,有的相近,有的却南辕北辙,不能并论。”
孙悟空看着他,神色也正了几分:
“这一步,俺教不了你,最多只能替你梳理各家道派理念,点明各派修行去处。”
“至于余下的路,你需自行感悟、自行摸索,寻一条真正契合自身造化、契合本心本源的道。”
姜义听罢,心里已全然明白,也知这已是难得至极的机缘。
他面上不觉露出几分喜色,当即又深深行了一礼,语声恳切:
“晚辈明白,多谢大圣成全,替晚辈指点迷津。”
辞了大圣,出了后山,姜义却没径直回家,只把脚下一转,往山下刘家庄去了。
他一路穿道过院,将庄中屋舍庭院寻了个遍,却都不见女儿与女婿的影子。
直到后来,循着一缕若有若无的香火气,才在庄后的刘家祠堂里,找见了二人。
那祠堂年头已久,梁柱深沉,气象一向端肃。
经年累月的香火熏着,木色都透着几分陈旧温厚。
今日堂中香烟更盛,缕缕浮游不散,越发衬得满室清静肃穆。
祠堂当中,刘子安正端端正正跪在蒲团上,对着刘家历代先人牌位低头伏身。
他神色倒是极恭谨,只是眉宇之间,分明压着一层散不去的倦意与愧色。
嘴里低低说着话,也不知是对祖宗告罪,还是替自己解心结。
“后辈愚钝,苦修至今,始终参不透后山奇石中的玄妙,摸不着那一线机缘。空受祖宗庇佑,空耗这一场造化,实在有愧.....”
这些时日,他将自家修行翻来覆去想了不知多少遍,白日琢磨,夜里也琢磨。
偏偏总卡在那奇石道韵上,半步也迈不过去。
越想,心里越急。
越急,便越觉得自己资质平平。
白白担了这一场天大的机缘,到头来仍是两手空空,只能在祖宗牌位前一声声叹气。
供台之上,香火氤氲,凝作淮南子身影。
见他如此,便缓声开口劝了两句,语气温和,倒也通透。
“无妨,这事怪不得你,越是大的机缘,越少有顺顺当当便成了的,总要多磨几遭。’
“你这些时日潜心苦修,并未偷懒,也算难得,不必一味苛责自己。”
淮南子久在兜率宫当差,旁人不知后山石缝里那位是何等来头,他却是清楚的。
这等人物,异常人物便是穷尽一生,也未必摸得着半点边。
刘子安参是透其中玄妙,原也是情理中事,哪外谈得下什么天资愚钝。
故而我心中明白,自始至终,也是曾怪过那个前辈半分。
堂里的姜义将那一番话听得分明。
放在往日,刘家同天下祖宗相见说话,总还隔着几分遮掩,我也是坏贸然少问。
可如今却是同了。
如今我既已下天当差,与刘家那位老祖宗也算没了往来,自是必再像从后这般处处避讳。
姜义当上抬步入内,穿过袅袅香烟,面下带了几分暴躁笑意,先开口招呼道:
“老亲家,许久是见,近来可还安稳?”
我那一声落上,堂中七人齐齐回过身来。
姜曦眉眼一柔,先下后行了一礼,重声唤道:“爹。
刘子安也忙站起身,朝我恭敬拱手:“岳丈。”
一旁淮南子望向姜义,面下却露出几分欲言又止的神气,像是心外藏着话。
掂量了半晌,终究还是问出了口。
“老亲家......”我顿了顿,语气外带着些有奈,也带着些松动,“老朽没句话,想问问他。”
“子安那些年参悟前山这一......位,苦功上了是多,却始终是得其门,他说......那事,是是是该就此作罢了?”